現在的城市實在是談不上如過去的略有黃昏色調風物之美了,以前江南的故郡對於我,仍余著一段丁香似的清愁,因此現在還沒有被青鳥銜去,可以疏疏落落的寫出,再仿一出晚明故事,不落西廂艷氣,恰有紅藕、玉爐、山橘、白鶴、指甲花等之點綴話頭。

江南故郡的清秋,草木先應時而凋了,雖無六朝朱雀橋的明月,但是夜裏灶雞(蟋蟀)的鳴叫多了起來,野外已是茫茫的衰草連天迤邐往金烏下落的方向去,人面漸感秋風,特別是有雨的時候,路上農夫早已穿起蓑衣趕路,晚上的此時可以說是風和星潤,儘管也看不到甚麼星辰。

庭院中,最惹人忽發相思的是一株光零零的只結著幾個果子的石榴,經歷了夏日的榴花吐丹,纍纍結果,現在幾乎沒有剩下甚麼果子了,然而卻突出了幾分青白色的秋意,寂寞,想念,無奈的惆悵,當通過它遠遠的望著天,那落在心中的近於古代美人閨怨的感受真是一種古今中外人皆有之的情懷,豈專獨入團扇輩如花蕊夫人的倩手呢?

江南的故郡,雨後,獨坐庭院裏可以翻一翻以前沒有心思細讀的線裝書,譬如東晉南梁的文賦之類,如此良辰必能大會彼間平常不能悟得的風味,或許舉紗燈過竹林,領略個中「不足為外人道」的高逸,這是浮生不易尋得的真品。

獨立在橋邊,月明藕花十三洲,隱約有諸孌童的嬉笑,我兒童時也參與過她們的遊戲,大人們自然是在旁邊看著,我們採蓮蓬,吃新鮮的蓮子,把蓮葉捆紮成束,乘著月光回家去,歸途一路行歌相答,松影婆娑,清香芳愜幾里,我不知當時之上元天官若有知,當遣玉人吹簫何處?

吹簫何處?

我過去既不知,但恐將來也難得也,而記得那明月下田野間的白鶴它終於緩緩的飛起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