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陳大頭被媽媽一把拎走之後,整個電動玩具店只剩下我和正在噗吱撲吱狂扒飯盒的老闆。滿臉鬍渣、穿著泛黃汗衫的老闆一副無所謂的表情,連一句敷衍的安慰都省了下來,彷彿他對這種店裏常常上演的戲碼早已司空見慣。

空蕩蕩的電動玩具店裏,除了電玩機檯傳來的音樂聲之外,那一句「不許和這種人當朋友,會被帶壞!」像是跳針似地在我的耳邊重複迴盪著。

突然間,眼前螢幕裏不管甚麼招式、甚麼關卡,對我都失去了吸引力。我停下了雙手、愣愣的看著螢幕,任由畫面裏的魔王輕鬆打爆我操控的服部半藏。

那陣子我覺得很愧對爸媽。畢竟他們雖然終日忙於工作,卻也沒有放任我們姐弟倆自生自滅,除了讓我們衣食無虞的生活之外,還相當關心我們的學習狀況,如果讓他們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外面聲名狼藉,他們應該會很傷心吧。

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天天往電動玩具店報到,繼續投幣、繼續打電動。有時候身邊依舊圍滿了同學,有時候只剩下我一個人。唯一不同的是原有的樂趣好像不見了,我只是重複著一種再習慣不過的動作。不去,好像怪怪的;去了,卻又渾身不對勁。

「世界上最令人感到徬徨的,莫過於發現自己正在進行一件找不到意義的事。」夢裏的白鬍子哲學家塔克坐在沙灘上看著夕陽,啜飲一口冒著熱氣的紅茶。

後來,令爸媽傷心的不是聽到同學的父母親怎麼評價我,而是補習班老師打到家裏的一通電話。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個星期六的夜晚,我依舊在補習時間準時揹著補習班的包包去電動玩具店「上課」。因為適逢學校段考,照常理講,補習班都會因為要複習進度而延後下課時間,所以我在店裏玩了一個半小時的電動後,還刻意到外面四處晃晃才回家。

才剛停下單車,站在門口的爸爸雙手交叉在胸前對我說:「今晚有去補習嗎?」

「喔,有啊。」我心不在焉地回答,一心只想丟下補習班的袋子,趕緊和朋友去逛夜市。

「今天補習班教甚麼?」爸爸的語氣突然充滿殺氣。

我立刻察覺到情況有些不對勁,但是一時之間還不太確定他到底是因為今天的生意不好而生氣,還是發現了我的行蹤。但不管是哪一種,那當下如果承認翹課,鐵定會被毒打一頓。因此,極力否認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今天補……補數學。」雖然下定決心要硬拗,我的語氣卻還是不免心虛。

「說!補甚麼?!」爸的聲音之大,連隔壁鄰居都紛紛探出頭來關心。

「……」我站在原地,雙腿不停發抖。看來翹課的事情應該是被識破了。而且依照父親當下的憤怒程度,接下來不管我說甚麼絕對都逃不過一場毒打。

「補甚麼補?!老師打電話來說你根本都沒去補習,你給恁爸解釋看看!」爸爸氣得大吼,一手把我擋在家門口,然後一手抽出腰際間的黑色皮帶。

接下來,一陣凌厲的抽打如暴雨般落在我的身上。我閉上眼睛,避免瞄到那幾個正在一旁「關心」這過程的鄰居。不像是以前那樣被爸爸到處追著打,那一次我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然後一直掉眼淚。(待續)◇

——節錄自《遇見,生命最真實的力量》/聯經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