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寂寞不是因為獨處,而是感覺到這世界似乎沒有人能理解你。

那是一個彷彿置身於地球之外的小行星,從市區騎車到這裏需要整整一個多小時的路程。

大片的綠蔭、寧靜的街道,以及三三兩兩坐在門口聊天乘涼的阿公阿嬤們,構成了這個村落隨處可見的景象。

傍晚,橘紅色的晚霞映在這個只剩下寂靜的小地方,太陽才下山,村子裏的店家就陸陸續續拉下鐵門。才不過晚上八點,整個村子就像進入了深度的睡眠,只剩下零落的狗叫聲和兀自閃爍的紅綠燈,像是在向經過的路人提醒這個村子還有呼吸。

他在國小的時候隨著改嫁的母親,一起來到這個地方重新開始生活。

他不愛唸書、不準時上課,有時與同學打架,有時也會偷班上同學的東西,而且幾乎每一天都是到了中餐時間才會出現在教室。

母親與繼父每天都會到外地工作,直到深夜才回家,放學後他就握著母親給他的生活費自己到村子裏唯一的麵攤或自助餐店吃飯。

繼父厭倦了經常被老師傳喚到學校細數孩子在學校的種種行為,有一次索性在電話這頭將揍他的聲音完完整整的傳遞給老師,嚇得導師從此不敢再打電話到他們家討論他的狀況。

我問他為甚麼上學經常遲到?

他說,因為晚上睡不著,為了避免被家人發現,所以他就從房間的窗戶跳出去閒晃,直到天空快要翻出魚肚白才又悄悄回到房間睡覺。

有時候他自己一個人在空盪盪的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有時候則是坐在村子裏唯一的便利商店前,用省下來的晚餐錢買一顆熱騰騰的肉包子,撕成小塊餵給和他一樣還醒著的流浪狗,順便也和牠說幾句話。

我說,那好像是一種叫做「寂寞」的感覺。他點點頭。

很寂寞,但好像也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那些所謂的信任與關愛,在一個人的世界裏全都是遙不可及的奢求。

黑夜裏,少了謾罵與責備的聲音,這世界安靜得像是只剩下自己。

「做人不必太認真啦……」他罕見地收起一貫的調皮,有些認真地說:「反正也沒有人會了解。」

對於這種青春期憂鬱的感慨,有時候我會選擇輕鬆以對。

「少年不識愁滋味,為了耍帥強說愁。」

為了凸顯自己的特別、為了宣示自己已經長大,所以在青少年的書包或筆記本經常會看見用原子筆精心描繪的「愛錯」、「悔恨」、「惜緣」等充滿情緒性的字詞。

但是,此刻我卻只是靜靜地聽著。因為我知道,這很可能是他在諮商室裏最難啟齒的一句話,也是讓他最難接受的現實。◇(待續)

——節錄自《遇見,生命最真實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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