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紀,法國巴黎南部的楓丹白露有一片美麗的原始森林和鄉村,許多畫家結伴前往畫畫,誕生了著名的自然主義畫派。此時,這片梨花林也成了我們心中的楓丹白露。我們不再厭惡我們所生活的這座天高不能任鳥飛的城市。我們的藝術生命開始復甦並旺盛。

梨花林裏有不少農家村舍。其中一間被遺棄的土茅屋的邊廊堆滿麥秸稈兒。畫至晌午,我們便來這裏打開背包吃乾糧。有時一手拿麵包朝嘴裏送,一手握筆朝畫面伸。邊吃邊改,邊改邊吃。肚子實貼了、畫面完整了,就躺在乾草上睡覺。睡得似是而非時,滿腦子都是白絮。

我們通常被農家小孩嚷醒。他們非常可愛,膽怯而頑皮,並且不乏天生的幽默。我們給他們模仿卓別林、玩簡單的魔術。他們既歡喜又驚訝,把我們看得很神。常常在黃昏送我們出林子。時間長了,我們開始受邀上農家吃飯,我們對主婦以馬鈴薯、素菜待客時表達的歉意深感不安。她們不知道,鄉下的醃菜、鹹菜就是我們的最愛。

春去秋來,林子一歲一枯榮。我們每年都盼三月,這個月是那麼令人興奮和激動。我們從來沒將這個花季用在別的地方,而是盡情投入這塊淨土。三月下旬及至四月,幾場春雨一打,花瓣紛紛飄零而下,遍地銀白。我們會感到莫名傷感。這時的大地變成一塊闊無際涯的祭幛,以巨大的悲哀憑弔無可避免的不幸。

然而,真正不幸的是小梁走了。他回到重慶,到九龍坡那個工業區去了。他們單位的不遠處是密集的軌道、火車和貨物集散地。永遠都是冰涼或滾燙的鋼鐵。

楓丹白露僅剩我和安健。令人沮喪的是,一年後,他也要回重慶了。他回去的原因是夫妻團聚。他對這裏依依不捨、非常猶豫。有一次,我在梨花林中說,別走,你若回重慶就完了。他的臉像上次告訴我這裏有梨花那種木訥表情。半晌,他說,小瓦咋辦?我說,叫她來,她會喜歡這裏。他冷笑一聲,不再言語。

我說,你走吧,我會在這裏給你立一塊碑,上邊刻字:安健之墓。邊款為:他的藝術生命從離開之日便完結了。

那個上午,我們各自埋頭畫畫,沉默不語。他用了比往常多一倍的擦筆紙,他一定很久都沒找到感覺。

後來,只有我獨自一人來梨花林。無論我每次走得怎樣大汗淋漓、氣喘噓噓,無論我因種種莫名原因導致情緒低落,來到這裏,我都會受到無言的感動,受到徹底的淨化,一切紛繁複雜的思緒蕩然無存,唯有全身心投入繪畫。梨花有一種奇特的魅力,它使你百畫不厭、越畫越想畫。

安健走後的翌年三月,我做了一些一米多見方的畫布框掮入花叢,我想用增大畫面的手段將蓬勃的梨花展開,達到使觀者身臨其境的效果。我希望人們面對梨花時都有我的諸般感受。

1990年3月20日,我揹上畫箱,再一次懷著溫馨的心情渡江上山。當我翻過最後一道山梁時,一下子驚呆了,絕望頹喪的情緒使我緊緊閉上雙眼。完了──廣袤茂密的梨花林不見了。剩餘的幾棵梨樹顯得孤單零落。舉目是灰白單調的天空、一色的麥地,菜籽花因失去梨花反射光的映照,已不呈黃裏泛白的高雅檸檬色調,而是呈現天光染濡的紫黃。

我扔掉畫箱,急尋小孩探問緣由,小孩說,樹子老了,掛的果不甜,就砍了栽良種葡萄。並說,畫家,你下回來畫葡萄。

我舉措茫然、空落無依。許久之後才絕望地支起畫箱,十分心酸地畫了最後一幅梨花。它們失去了繁茂,細枯枝已不像往年那樣深深地藏匿於花朵之中。我畫它們時沮喪得像一個戰敗國代表在停戰協議上簽字。

畫完最後一筆。我用畫刀挖了一個泥坑,小心翼翼地葬了幾朵花。然後,一步三回頭捱下山去。我清楚地知道,這條給我帶來無數幸福感的路今天成了我的絕路。我十分珍惜地將這幅畫做了外框,掛在了睡房床頭──一幅原始的絕唱版本。

兩年過去了,每逢三月,那片純潔白淨的梨花就會在我心中燦然開放,久不凋謝。(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