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字到深夜,照例踱到陽台上,撩開深垂的窗簾,透口氣。寒氣逼人的霜風,一陣陣地拂面吹過,在純青夜色裏穿曳。不再落雨,夜風將天空吹透了,是晶燦燦的星空,明瑩寒澈的月光遍佈穹窿與大地。天的東方有兩三顆晶澈發光的啟明星,一耀一耀地閃著光,它們告訴我說,天亮啦!天就要亮啦。

寒風裏有輕輕說話的聲音,有急急的腳步在紛紛地走過踏過,看不見人影。或者是魂靈在趕路也是說不定的。這深秋夜,彷彿有千年舊時光,自時光的罅隙間,洩一絲當年夜色,與今夜重疊。

那些溫情傳奇的前朝的夜色,當如今夜一般罷。有夜風、落葉、趕路人的腳步聲,十月的天氣裏,各路的秀才都要負著行囊,上京趕考去。這樣的霜天黎明,他們該要在旅店裏醒來,張羅著起身上路罷。他們身著長衫,面如美玉,梳著秀逸的長髮,頭戴方巾,背著一隻書簍,身後跟著一個迷迷瞪瞪的書僮。

書僮梳著兩個抓髻,混沌未開。他跟著公子讀書,為他在旅店搧著風爐煮茶,隔牆的花影搖曳,花語呢喃,他尚不明所以。趕路途中的書僮總是打瞌睡,一邊跟在公子後頭走路,一邊閉著眼睛睡覺。因為醒來了他的話總是很多很多的。

進京趕考的霜天路途,有無數的書僮在嘰嘰喳喳地說話,不知他們在說些甚麼。前世,我定也曾經走過上京趕考的路途吧?我當然是不好讀書的,只好做得一個書僮,性致頑冥,滑稽伶俐,在這樣的霜天夜路裏,我的嘴巴興奮地聒噪道:「主人,前方過了蘭若寺,就是掃雪圃了。天就該大亮了,昨酒吧家說那裏賣世上最好吃的芝麻燒餅。」

沿途的燒餅鋪、饅頭店,那風霜的路途上,出現在前方的煙火市井,紅彤彤的火焰烘烤著大鐵鍋,開鍋時那熱霧瀰漫的香氣,是書僮的志趣所在。

「賣燒餅的是武大郎,還是他家的女娘子呢?」歷代的秀才感興趣的,都是做燒餅的人。一碗陽春麵,一盤雪白的魚羹,一籠雪白俏麗的饅頭,都會引發他們的感動、詩興以及好奇心,非要幻想著甚麼樣巧手的廚娘,做出如此動人的食物。他們非要繞到灶門口去看一眼,然而拘束著禮節,只好在牆壁上寫下一首詩。這些矯情的傢伙,也只有他們,才做出那些文理不通的八股文來。

書僮的背簍裏備著筆墨紙硯,我們知道書生都是很擅長髮感歎以及抒情的,離開家鄉進京趕考明明是少年迫不及待的離鄉之路,出發之際歡喜雀躍,揚長而去。然而,離鄉之路的漫長,令書生一路都在傷懷,看見月亮他們就要油然地思念堂上的白髮娘親,夜雨敲窗的長夜讓他們輾轉難眠,前方的路簡直是走不下去了。除了在沿途的餐館題詩,他們還要在旅館和驛站的牆壁上,寫下很多很多的詩,把自己的心情搞得相當的黯淡。書僮還要慇勤地說出一些勸告和安慰的暖心話,你知道,身為一枚書僮,懂得的道理永遠要顯得比主人少。

在那些趕考的朝代裏,路途是多麼的曲折而有趣。而書僮我的人生樂趣,全在於出門遠走,霜風裏經過陌生的地域,天空中的星星疏淡了,清晨的陽光照耀著陌路之中的寒林溪水,野菊花染香了我年少的腳步。還有一路上遇見的砍柴的老翁,垂釣的漁夫戴著斗笠,乘一葉扁舟,無端端的就做成了一首詩、一闋詞。

還有俠客,策馬自我們身邊馳過,一路輕騎紅塵,風將他的斗篷吹起,旗幟一樣地在書僮我的視線裏久久逗留。我滿目豔羨地目送,毫無疑義,他肯定是一個身懷絕技的俠客,從不趕考。俠客是風一樣的傳奇,而趕考的秀才,是人世間開花的樹,花期佳美。(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