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姑娘向來是最親密的朋友,現在卻開始惡言相向。

「赫米亞妳真殘忍,」海倫娜說,「竟然叫拉山德用那些虛假的讚美來氣我,妳的另一個情人狄米崔斯,他以前恨不得一腳把我踢開,難道不是妳要他叫我女神、仙女、絕世美人、心肝寶貝、仙姿玉色的嗎?他明明討厭我,要不是因為妳唆使他來捉弄我,他才不會這樣對我說話。殘忍的赫米亞,竟然跟著男人一起譏笑妳可憐的朋友,難道妳忘了我們的同窗情誼?赫米亞,難道妳忘了我們常常坐在同一張椅墊上,高唱同一首歌,仿照同一個繡花樣本,用針細細繡出同一種花朵嗎?難道妳忘了,我們兩人有如並蒂的櫻桃一起成長,幾乎形影不離?赫米亞,妳跟著男人一起嘲笑妳可憐的朋友,不僅不顧朋友的道義,更不合大家閨秀的身份 。」

「妳的氣話讓我聽了很吃驚,」赫米亞說,「我沒嘲笑妳,反倒是妳在嘲笑我吧。」

「欸,就是有,」海倫娜回話,「繼續嘛,繼續裝成一本正經的樣子啊,等我一轉身就對我扮鬼臉,然後跟對方擠眉弄眼,再繼續捉弄我下去。要是你們有任何同情心,要是你們有點修養跟禮數,就不會這樣欺負我了。」

正當海倫娜跟赫米亞氣呼呼地你來我往,狄米崔斯跟拉山德為了搶奪海倫娜的愛,離開現場,準備到樹林裏決鬥。

她們一發現男士離開了,也跟著離去,再次疲憊地在樹林裏遊蕩,四下尋覓愛人。

仙王跟小帕克一直在聽他們爭吵,等大家一離開,仙王就跟帕克說:「都是你的疏忽,帕克,你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幽影之王,相信我,」帕克說,「這是個失誤,你不是告訴我,從雅典式穿著就可以認出那個男人嗎?不過,發生這種事,我倒是不覺得遺憾,因為我覺得他們的爭吵,聽起來挺有趣的。」

「你剛剛也聽到了,」奧布朗說,「狄米崔斯跟拉山德要去找個合適的地點決鬥。我命令你用濃霧籠罩夜色,趁黑讓這些爭吵不休的情人迷路,讓他們誰也找不到對方。裝出對方說話的嗓音,用尖酸刺耳的話來調侃對方,激他們跟著你走。讓他們以為自己聽到的是敵手的聲音。你就這樣做吧,直到他們累得再也走不動為止。等你發現他們都睡著了,就把另一朵花的汁液點進拉山德的眼睛;等他醒來,就會忘記剛剛對海倫娜萌生的愛意,恢復原本對赫米亞的熱情。然後這兩個窈窕佳人就可以各自跟心愛的男人快快樂樂在一起,他們會以為這一切都是場惱人的夢。快把這件事處理妥當,帕克,我要去看看提泰妮婭找到了甚麼甜蜜的愛。」

提泰妮婭還在睡夢中,奧布朗看到她附近有個鄉巴佬在林子裏迷了路,目前他正呼呼大睡著呢。「這傢伙啊,」他說,「就要成為我提泰妮婭的真愛了。」他把驢子的腦袋罩在鄉巴佬的頭上,契合得很,簡直像是直接從肩膀長出來的。雖然奧布朗套上驢頭的動作輕柔,卻還是把鄉巴佬吵醒了。鄉巴佬站起身,沒意識到奧布朗對他做了甚麼,逕自往仙室走去,仙后正在那裏睡著。

「啊!眼前這是甚麼樣的天使?」提泰妮婭說。她一睜眼,小紫花的汁液就開始生效。「你的智慧跟你的美貌不相上下嗎?」

「欸,小姐,」愚蠢的鄉巴佬說,「要是我聰明到可以走出這片林子,那種程度的智慧就夠我用的了。」

「別離開這片林子啊,」意亂情迷的仙后說,「我可不是普通的精靈,我愛你。跟我來吧,我會叫仙子來伺候你。」

接著她召來了手下的四個仙子,名字分別是豌豆花、蛛網、飛蛾跟芥菜籽。

「好好服侍這位迷人的男士,」仙后說,「在他的周圍蹦蹦跳跳,在他的眼前歡樂舞蹈;餵他吃葡萄跟杏桃,替他從蜜蜂那兒把蜜囊偷來。來,陪我坐坐,」她對鄉巴佬說,「讓我逗逗你討人喜歡的毛毛臉,我美麗的驢兒!讓我吻吻你漂亮的大耳朵,我溫柔的寶貝!」

「豌豆花呢?」驢頭鄉巴佬說,不怎麼留意仙后的示愛,對於自己有了新侍從這點,倒是洋洋得意。

「在這兒呢,老爺。」豌豆花說。

「搔搔我的腦袋,」鄉巴佬說,「蛛網呢?」

「在這兒呢,老爺。」蛛網說。

「好蛛網先生,」愚蠢的鄉巴佬說,「替我把薊草頂端的紅熊蜂給殺了。然後啊,好蛛網先生,替我把蜜囊拿來。出任務的時候不要慌張,蛛網先生,小心別把蜜囊弄破了。要是到時把蜜灑得自己滿身是,我會很遺憾的。芥菜籽呢?」

「在這兒呢,老爺,」芥菜籽說,「您有甚麼吩咐?」

「沒事,」鄉巴佬說,「好芥菜籽先生,就幫豌豆花先生一起替我抓癢吧。我得去找理髮師了,芥菜籽先生,我覺得臉上長了好多毛啊。」

「我甜美的愛人,」仙后說,「你想吃些甚麼呢?我有不畏艱險的仙子會去找松鼠的存糧,替你拿點新鮮堅果回來。」

「我倒想來把乾豌豆,」鄉巴佬說,頂著驢頭,讓他有了驢子似的胃口,「可是,拜託,別讓妳的手下打攪我,我想好好補個眠。」

「那就好好睡吧,」仙后說,「我會把你摟在臂彎裏,噢,我好愛你!你把我迷得暈頭轉向!」

仙王看到鄉巴佬睡在他王后的懷裏,於是走進了她的視線之內,痛斥她竟然寵溺一頭驢子。

這點她否認不了,因為鄉巴佬正睡在她的臂彎裏,驢頭還頂著她編織的花冠。

奧布朗調侃她一陣子之後,再次索討那個偷換兒。她因為被夫君發現自己跟新歡在一起,羞愧之下不敢拒絕。

奧布朗一償宿願,得到了可以當侍僮的小男孩,這會兒反倒同情起提泰妮婭,都是他的滑稽詭計害得她顏面盡失,於是把另一朵花兒的汁液灑進她眼裏。仙后立即恢復理智,對於自己先前竟會迷戀這種對象直呼離譜,說她現在一見那個畸形怪物就滿心厭惡。

奧布朗也把驢頭從鄉巴佬身上摘下,任由他那顆蠢人腦袋垂靠著肩,繼續呼呼沉睡。

奧布朗跟他的提泰妮婭現在言歸於好,他向她說起那些戀人的故事,還有他們夜半的爭吵。她同意跟他一起去瞧瞧他們這場奇遇的結局。

仙王跟仙后找到了那些戀人跟他們的佳人,他們正睡在一片草地上,距離彼此都不遠。帕克為了補償先前的失誤,費盡心思將他們帶到了同樣的地點,但他們彼此並不知情。帕克用仙王給他的解藥,小心翼翼解除了拉山德眼上的魔咒。

最早醒來的是赫米亞,她發現自己失去的拉山德就睡在近處,她瞅著他,為他怪異的反覆無常感到驚訝。拉山德一睜眼,見到他親愛的赫米亞,恢復了被仙咒蒙蔽以前的神智。隨著理智恢復,對赫米亞的愛也跟著回來。他倆談起夜裏的奇遇,懷疑這些事情是否真正發生過,還是他們都做了同樣一場令人費解的夢。(節錄完)

──節錄自《莎士比亞故事集》/漫遊者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