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國風.邶風.北門》

出自北門,憂心殷殷。

終窶且貧,莫知我艱(1)。

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2)!

王事適我,政事一埤益我。

我入自外,室人交徧謫我(3)。

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王事敦我,政事一埤遺我。

我入自外,室人交徧摧我(4)。

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註釋

1.出自北門,憂心殷殷。終窶且貧,莫知我艱:北門,指西周王都(鎬京)的北城門。殷殷,憂慮的樣子。窶,音樓(以《康熙字典》注音為準);指因貧困而未依禮營建家庭居住地。《說文》:「窶,無禮居也。」周朝時期的官員,級別不同,住家的房子要依不同的禮制而建築。正屋、廳堂、側室、內宅,包括門檻有多高等等都有規定的建制。如果朝廷或諸侯國連續幾年糧食等收成不好,有些官員的俸祿不能足額發放,或一些小府吏的俸祿比較薄,而在這個期間一些剛被聘用的官員,又剛剛成家立業,就有可能造成他暫時無法依照禮制把居家的房屋營造完整,這就是「無禮居。」

在這期間,如果有客人(同事或朋友)來訪,都要事先跟客人告罪一聲,如:「居家簡陋侷促,尚無力營造完備,若有失禮之處敬請海涵!」即使這樣說了,在會客期間,由於家裏內宅還沒建好,小孩子跑進來打斷了談話,這是主人失禮了。如果讓客人不小心看到了自己的妻妾,那是主客雙方均失禮,而且客人會非常尷尬且不知所措。因為,在中國古代,沒有把自己的妻妾介紹給同事及朋友認識這種說法,周禮中也沒有對應的禮儀可以依循[1]。所以,中國古代的官員,居家簡陋比居家清貧更讓人感到不安,這不是關乎面子,而是關乎禮儀。

必須說明的是,「窶」字的讀音,《漢語詞典》根據朱熹的注音標為「巨」。筆者個人淺見,這有可能是朱熹的筆誤。因為「窶」在《平水韻》屬〈上聲七麌〉,「巨」屬〈上聲六語〉,因此筆者認為以《康熙字典》的注音為準。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康熙字典》是大清朝國力最鼎盛的時期編修的,皇家藏書之豐富,集體的校對審核也比地方的個人學者編修的書更嚴謹可靠(至少在注音這一項)。

這四句的大意是:我憂心忡忡地從王都北城門出來(到六鄉去收賦稅)。現今我居家簡陋而且清貧,沒有人能體會到我生活的艱難。

2.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已,停止。焉,語氣助詞。哉,感嘆詞。實,是、寔。這幾句的大意是:(對自己說)別再想了!上天是這樣安排的,想那麼多幹嘛呢!

3.王事適我,政事一埤益我。我入自外,室人交徧謫我:王事,王命的差事。適,去、往。「王事適我」意即「我適王事。」政事,本詩指到六鄉收賦稅的事情。埤,音皮;增加。埤益,補益、助益。《鄭玄箋》:「有賦稅之事,則減彼一而以益我。」徧,本詩中音義同「遍」,交徧――交遍,指輪番遍來。謫,音哲;指責、抱怨。

這幾句的大意是:我去處理君王交給的差事,每天所收的賦稅,我只要留下一份就能讓我生活不至於窘迫(但是我沒有這樣做)。幹完公事回到家裏後,家人(指妻妾等)輪番的指責我。(言外之意,指責我沒有將所收的賦稅截留一些貼補家用。)

4.王事敦我,政事一埤遺我。我入自外,室人交徧摧我:敦,音蹲;本詩指重視、厚待及勤勉[2]。「王事敦我」意即「我敦王事」。遺,遺留、截留。摧,諷刺。《康熙字典》:「【詩.邶風】室人交徧摧我。【箋】摧者,刺譏之言。」

這幾句的大意是:我勤勤懇懇地做著君王交給的差事,每天所收的賦稅,我只要留下一份就能讓我生活不至於窘迫(但是我沒有這樣做)。幹完公事回到家裏後,家人(指妻妾等)輪番的諷刺我。(言外之意,諷刺我膽小,不敢拿公家的東西,沒能力讓家人過上好日子。)

賞析

〈北門〉這首詩講的是西周後期朝廷一位收賦稅小官吏的窘迫遭遇。在周朝時期,收賦稅的事情主要是由「遂人(中大夫,有兩名)」官員負責,根據《周禮》的記載[3],遂人官下面還有遂師官,由下大夫四人擔當,負責賦稅徵收等事項。下轄「上士八人,中士十有六人,旅(眾)下士三十有二人。府四人,史十有二人,胥十有二人,徒百有二十人。」從《周禮》的記載也可知道,實際去六鄉收稅的是「府史(秦漢之後稱『府吏』)」,也就是在「下士(官名)」之下還有實際操作的人員,按其等級分別是「府、吏、胥、徒。」

「府」在朝廷倉庫這邊負責接收及清點貨物,而每一個「吏」帶領一個「胥」,十個「徒」到相關的六鄉去收稅並將貨物運回朝廷。所以這個「吏」是直接接觸「油水」的官員,下鄉收稅,如果每天夾帶一點穀物或其它貨物回家,不用多長時間,家裏的房子也許很快就能蓋完整,生活條件也能得到改善。也不會每天一回到家就被妻妾埋怨了。

那麼,這位小官吏又是如何做的呢?

出自北門,憂心殷殷。終窶且貧,莫知我艱。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我憂心忡忡地從王都的北城門出來(到六鄉去收賦稅)。現今我居家簡陋而且清貧,沒有人能體會到我生活的艱難。(對自己說)別再想了!上天是這樣安排的,想那麼多幹嘛呢!

王事適我,政事一埤益我。我入自外,室人交徧謫我。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我去處理君王交給的差事,每天所收的賦稅,只要留下一份就能讓我生活不至於窘迫(但是我沒有這樣做)。回到家裏,家人輪番的指責我。(我對他們說)別再說了!上天是這樣安排的,說那麼多有甚麼用呢!

王事敦我,政事一埤遺我。我入自外,室人交徧摧我。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我勤勤懇懇地做著君王交給的差事,每天所收的賦稅,只要留下一份就能讓我生活不至於窘迫(但是我沒有這樣做)。回到家裏後,家人輪番的諷刺我。(我對他們說)別再說了!上天是這樣安排的,說那麼多有甚麼用呢!

結語

即使是政治清平的時代,國家的基層官員也可能會有生活窘迫的時候,比如剛結婚成家,手中拮据,家裏的房子尚未依禮制建好。可是這個基層官員又掌握了到鄉下收賦稅的實權,只要在腰間藏一兩個小布袋,每天過手的穀物抓一兩把放入布袋中,手下的「胥」、「徒」即使看到也不敢說甚麼。這樣日積月累,可能不要多久,家裏的房子就可以建造完整,生活條件也可以改善了。

可是這位小府吏卻寧可安於清貧,寧可每天一回家就被「室人交徧謫我」、「室人交徧摧我」,也不拿公家的東西。他與〈小星〉這首詩作者觀點是一致的,人一生的生命進程是上天安排的,〈小星〉的作者說「寔命不同」、「寔命不猶。」本詩的作者則認為「天實為之,謂之何哉。」只有安於天命,做好自己本份的工作,才不至於造業做壞事,因此而失德。

漢代之後的一些經學家,如《毛傳》認為〈北門〉這首詩講的是:「〈北門〉,刺仕不得志也。言衛之忠臣不得其志爾。」筆者個人淺見,這是誤解了《詩經》的內涵。在正常的社會、國家,不同級別的官員都是應該存在的。以現今為例,不可能人人都當總統、總理、部長、廳局長才算是「仕途得志」,那具體的工作誰來做?如果照《毛傳》的釋義,交通警察每天頂著烈日指揮疏導交通,算不算「仕不得志」?基層的稅務官員經常要跑基層、跑企業,檢查進項及報稅情況,也非常辛苦,算不算「仕不得志」?如果人人都抱怨命運的不公,不安於天命,不做好自己本份的工作,那這個社會的道德水平就會下滑,官員貪污犯法的事情就會多。

因此,關鍵不在於做甚麼職業,在甚麼階層;本詩所要講述的一層內涵是,在各行各業,在不同的階層都能做一個好人。即使是在生活窘迫,家人不理解,整天指責、諷刺的情況下,都要安於天命,做好本職工作,不隨便去佔有不屬於自己的財物。◇

[附註1] 

根據《禮記.曲禮上》規定:「嫂叔不通問,諸母不漱裳。外言不入於閫(音捆,內宅),內言不出於閫。」大意:小叔和嫂嫂不互相問候。不可讓庶母洗自己的下身衣裳。男人談的事情不得讓女人知道並干預,女人談論的事情也不可讓男人知道並干預。街談巷議不得帶入閨房;婦女在閨房所講的話也不得拿到外邊宣揚。

從《禮記》的規定我們也可知道,在中國古代,正常情況下「嫂叔不通問」。更沒有將妻妾介紹給朋友或同事認識之理。朝廷中的官員,哪怕是如府吏那樣的小官,家中的房子也要有內宅及外宅之分,不然在家中接待客人很不方便。因為同事或朋友來訪,不讓人家進屋是失禮,家中侷促亦失禮,所以本詩作者才說自己是「終窶且貧」。

[附註2] 

《康熙字典》對「實」這個字的部份釋義:「又是也。《詩.大雅》實墉實壑。」「《增韻》實,亦作寔。」

[附註3] 

《康熙字典》對「敦」這個字的部份釋義:「又《五經文字》敦,厚也。《易•臨卦》敦臨吉。【疏】厚也。」「又《爾雅•釋詁》敦,勉也。【疏】敦者,厚相勉也。《前漢•揚雄傳》敦眾神使式道兮。【註】師古曰:敦,勉也。」

[附註4] 

《周禮.地官司徒》:「遂師:下大夫四人。上士八人,中士十有六人。旅下士三十有二人,府四人。史十有二人,胥十有二人,徒百有二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