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時,有一個人冷靜地看著我。

「我了解你捨不下這麼大的店,可你要怎麼經營下去呢?」

大哥仲右衛門低聲問了我。還得等上個幾年,德治郎才能長大繼承家業,實際參與經營,也難怪大哥會擔憂。

「大哥,可這家店既沒有欠款,也有往來二十年的長期客戶,還有先夫親手培植的店員,即使由身為女人的我接掌店務,總不可能維持不下去吧。」

從現在起,我被賦予的最新使命是兢兢業業地守護這塊先夫留下來的褪色店簾,不能讓它破損綻線,直到交到兒子的手中,由他親自染上簇新的色彩。我的冷靜連自己都難以置信。「大哥,有個請求。可否請您當這兩個孩子的監護人,直到他們長大成年?」

我只是一介女子,再怎麼樣都無法成為一家之主;可即使是未成年的男孩,只要在監護人的看顧之下,就可以守住這個家。

所有的努力與辛苦,僅僅需要熬到德治郎成年的那一天為止。只要撐忍到繼承人德治郎能夠接下第二代岩治郎的名號就行了。

我重新又默默地向岩治郎的偌小牌位行了禮。德治郎和岩藏就交給我了,可憐小小年紀早夭的米治郎,就麻煩您了。

親戚們一籌莫展地相視無措,但沒有任何人能義正辭嚴地站出來反對。

直吉由衷欠身趴伏。自己只是一個店員,根本沒資格對商店的未來置喙,沒想到老闆娘簡直像有讀心術般,竟然當眾宣佈會繼續經營這家店。

直吉激動得不能自已,仔細聆聽著阿米做出這個嚴肅決定的後續安排。

另一位監護人,則由岩治郎在大阪辰巳屋工作時的同事、亦同樣掛著辰字店招的大阪辰巳屋的籐田接下了這份重任。和岩治郎情同手足的他,不客氣地對阿米說道:

「阿米太太,你做了個要命的選擇哪。做生意可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哩。」

阿米聽到了這段話,更覺得自己只能勇往直前了。

「我曉得,所以才要請籐田兄大力幫忙。」阿米非常清楚未來的路有多麼艱辛,身子止不住地發抖。沒有了岩治郎,商店該怎麼維持以往的經營呢?當外界知道是由女人當家,會不會有騙子上門訛詐呢?即使發生了嚴重的事件,一個女人家就連出面接受法律制裁的權利都不被社會允許。

店員們在女老闆之下,是否仍願意努力工作呢?即使大哥和籐田兄慨然允諾,擔任兒子的監護人,在經營上當真不會增添他們的麻煩嗎?阿米一下子擔憂這個、一下子又煩惱那個,往後必須親自面對的重重險阻在腦中縱橫交錯,當即體認到在現實生活中,想繼續開店是多麼不容易。阿米愈想下去,怕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至於那些親戚們,即使還不了解阿米的堅定信念,到最後也只好不置可否地接受了這個決定。阿米暗自下了決定,別妄想甚麼要擴展事業了,若能維持沒有赤字的現狀交到兒子手中繼承,就該謝天謝地了。誰會料想得到,再過不到十年,這個遺孀的商店居然躍升為世界聞名的龐大企業!

這天晚上,阿米把所有的店員召集到店裏的賬房來。

「你們都聽到了,以後這家店照樣掛起店招,和往常一樣做生意。」

自從老闆過世以後,不知道該何去何從的店員們終日惶惶不安,這時總算放下了忐忑的心情。

「你們往後得比以前更加賣力工作才行!外人以後對鈴木的評價會是換了女老闆就不行了,還是就算老闆不在了,光靠店員照樣經營得有聲有色──端看你們怎麼做了!」

向來溫柔的老闆娘不假詞色的嚴厲訓示,店員們無不陡然繃緊神經;但下一剎那,阿米又恢復了往常的語氣鼓勵他們:「沒問題的。一家店的興衰勝敗,全憑上上下下的幹勁。只要拿出誠意做買賣就行了。」說完,阿米向店員們跪膝齊手請託,「一切就拜託大家了。」

您們等著看吧!──阿米在心裏對著亡夫以及七,喃喃說道。

店裏的人一起欠身趴伏回了禮。他們已經習慣了老闆岩治郎狂烈的脾氣,提到老闆,只會聯想到嚴峻苛求,可往後的老闆換成總是像慈母般呵護他們的阿米了。阿米老闆如此懇託,大家當然會更加奮發賣命工作。

這家店將由阿米和自己守護下去!每個人的心裏萌生的團結與使命感,促使鈴木商店邁入了嶄新的時代。

而以女老闆領軍的這個全新體制,揭開的不僅是鈴木商店,更是日本經濟界的歷史新頁。(節錄完)◇

──節錄自《鈴木商店的當家娘》/野人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