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曾說寫作文章,是「為了給那些讓人過得不舒服的人製造些不舒服」的文字,而他身處的民國時代,或者對那些人尚可製造一點不舒服,畢竟當時大家還講點禮義廉恥,但到了現在,說甚麼、寫甚麼,真的可以對「那些讓人過得不舒服的人」製造不舒服嗎?

對於這些人,相信對他們說甚麼也不會造成任何不舒服,只能從直接的賞罰,才勉強可能對他們造成情緒的起落,但賞罰之後,能否讓他們理解是非對錯,責任道德,這又是另一個層次。人缺乏四端之心,只會停滯於飲食男女,權力物慾之中,一切慾望,基本上是人性,無可摒除,但如何在人欲與四端之間,做到恰如其分的中庸境界?似乎在現今社會甚難做到,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莫說理解,大家已久違未聽,沒有認知,如何能做?更別說對缺乏四端之心的人,可做成一丁點的不舒服!

更甚,說了寫了「那些讓人過得不舒服的人」,只會讓說了寫了的人更加不舒服,而不是「那些讓人過得不舒服的人」不舒服。托爾斯泰晚年《復活》鉅作,總括俄國有4種罪犯,而第四種最令人唏噓,「他們被判有罪,只因他們的道德比其他人高尚!」甚麼人會道德高尚?說假話、作大惡、犯大罪的人門面一般非常高尚,只是常人大多缺乏邏輯思維,是非對錯不明,愚忠愚孝,才迷信高尚。世界公民或者地球人,如果真真正正理解血緣,種族,長幼,階級,官民,財勢,尊卑與個人品德優劣無關,才可慢慢培養是非「分辨心」而放下種種「分別心」。

心理學對智商研究有個分法,Fluid vs. Crystallised intelligence.。聰明屬於fluid intelligence 流質性的智商,如記憶力,反應速度,邏輯思維,解決問題等能力,而智慧屬於crystallised intelligence 結晶性的智慧,是知識經驗,心得技能的累積所沉澱的決策判斷能力,簡言之「聰明,是思考的速度,智慧,是思考的角度。」我們的社會,有不少聰明人,特別對利益權慾,反應敏銳,懂風勢,識大體,講速度;而有智慧的人,即使有思考角度,會不會如托爾斯泰所形容,大部份身在第四種處境的那種角度?

法國思想家伏爾泰說:「人類永遠是瘋狂的,而那些自以為可以治癒別人瘋症的人則是瘋狂之最。」我很奇怪棄醫從文的魯迅,會不會有選擇錯誤之嘆?做醫生,或者可以一條命一條命去拯救,寫文章做成一些人不舒服,真的會不舒服嗎?有些人可以自我覺醒,有些人永遠不會醒,有些人可以醒卻不願醒,有些人醒後覺無路可走而主動再睡不醒。文章匕首,只會對有血有肉的人做成刺痛,無血無肉,行屍走肉,醒與不醒,舒服不舒服,有反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