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來,我們三個人真是欲哭無淚,知道上了賊船!大郭忍不住了,首先發難,一個半月之後逃之夭夭!小楊勉強撐了兩個半月,也就隨之打退堂鼓了!如今剩下我形單影隻,更是興致全無!為了避免母親嘀咕,學了三個半月之後,藉口得花錢剪布開始實際操作縫紉,但沒這筆預算而劃下句點!儘管母親心知肚明,但嘴上沒說甚麼。 

接下來,每個人的人生旅程,就像導好了的影片一樣,按部就班的放映下去,你就不由自主的扮演著老天給安排好的角色。於是我就調校、結婚、生子……,日日在粉筆、作業、考卷中灰頭土臉;天天泡在柴米油鹽裏焦頭爛額!甚麼華衣美食,都抵不住孩子成長的笑靨與頻繁的病痛!所有的夢想與抱負、理念和計劃,全都銷聲匿跡!那嶄新的縫紉機上佈滿灰塵!而底座的腳踏板成了剛學爬的孩子的玩具!那曲尺、角尺成了扮演俠士時的佩劍!買菜時,偶爾瞥見地攤上便宜的布料,只能嘆口氣,掉轉頭,將目光移向那營養高的當令時蔬。洋裁與我漸行漸遠,幾乎不常在腦海裏出現。 

一晃眼,十幾年過去了,孩子脫手了、上學了,社會轉型成功了,成衣大量湧現,取代了傳統的一切!於是紡織業面臨危機,布店倒的倒、收的收,洋裁店關門大吉,成匹成匹的布料開始在地攤上賤賣,只為「求現」!那繽紛的花色、那觸手的輕柔、那閃光的質感、那柔和的色調,牢牢的吸引著我的目光,勾起那久遠的記憶!挑動我未了的宿願! 

於是有那麼一天,將塵封已久的繪圖簿找了出來,詳加研究,找來外子,指導他如何正確的幫我量身材尺寸,再將舊報紙鋪開,趴在地板上將原型畫出!然後到書店裏買來一本日文的時裝雜誌,叫「別冊」,在那一堆彎彎曲曲的「豆芽菜」裏找出幾個國字,猜燈謎似的揣摩其意,再摸索出製圖中各種記號所代表的意義,然後找個最簡單的款式,在報紙上依樣畫葫蘆的繪製出屬於自己尺碼的紙型來,剪下之後,用大頭針別在布料上裁剪出來,然後在斷斷續續,不夠流暢的縫紉機聲裏,一片一片的縫綴起來……。 

那段時光裏,日夜沉醉在夢想即將實現的興奮中,慢慢的知曉了「布襯」的妙用,再後來一燙即黏的各式「紙襯」出現了,不但省時、省錢而且縫製成的成品平順、美觀。漸漸的明白了「燙功」的重要,那亮閃閃的熨斗與白茫茫的蒸氣,經常陪伴我至深夜!只要發現同事穿的衣服上,有我突破不了的技術瓶頸,就要求她將衣服脫下來,讓我翻尋研究;那懂訣竅、會縫、會裁、會剪的女老師更是我經常請益的對像!就這樣一點點、一滴滴、一天天、一月月,在鍥而不捨的努力下,縫紉機踩得順當啦!領子做得「立起來」啦!袖子的弧度合宜啦!裙襬圓潤啦!「西裝翻領」成功啦!拉鍊上得平直啦!……家中的布料越積越多,裁剪下來剩餘的零碎布到處是,塞滿了整個衣櫥、抽斗,快媲美布店啦! 

就這樣,荒廢了十幾年之後重拾技藝,更上層樓,在母親嘉許的眼光裏,在同事的讚嘆聲中,襯衫、窄裙、洋裝、套裝、喇叭褲……陸續出籠!一個月一套!兩星期一套!到後來每周一套!白天在校務、級務、家務的纏繞下理清頭緒;夜晚在孩子沉睡後,犧牲睡眠,聚精會神的做自己愛做的事,從不影響「家」與「學校」,總把別人的事完整處理好再顧及自己的嗜好。沒有不公與偏廢!各方沒有抱怨的言語!再後來孩子的休閒服、外子的香港衫、西裝褲,母親的居家服、大妹的宴會裝……親朋好友,全都量身訂做大放送! 

布料的質地也隨著時代的變遷、紡織技術的研發、審美觀念的改變而出現翻天覆地的變化!一掃古老的厚重、暗沉與牢靠、耐用,而呈現輕薄、柔軟和色彩繽紛。那下墜、透明而飄逸的薄紗,層層堆疊、包裹;那奇形怪狀、打破「對稱」的另類剪裁與縫製,讓我的洋裁夢戛然而止!沒勇氣、沒身材穿這種奇裝異服;沒本事、沒耐性將那些滑不溜丟的薄紗料子整合起來!於是經常望著那一大堆布發愁!同時衣櫥裏的新衣,多得一個衣架套上好幾套衣服亂塞亂擠,不僅「衣」滿為患,而且「布」滿為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