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二十七年,老闆岩治郎突然撒手人寰了。

鈴木岩治郎,享年五十四歲。他的一生始於動盪的幕府末年,從最底層嘗盡磨難奮鬥向上,終於在明治年間建立起享譽神戶的大商號。

岩治郎的身體向來硬朗,不曾臥病在床,沒人料到他竟會突然病倒,短短不到一天時間便溘然謝世了。他做事向來專斷獨行,就連離開人世也如此瀟灑地揮袖離去。

我先是第一段婚姻黯然分手,這回又與丈夫死別,四十二歲已成了遺孀。

這時長男德治郎是十七歲,么兒岩藏才只有十一歲而已,他們現在還沒辦法繼承這家店。讓兒子們負笈東京飽讀學問,是岩治郎這輩子的夢想。

這個國家對於成年人的法定年齡是指取得選舉權的年齡,亦即能夠繳納超過十五圓稅金、二十五歲以上的帝國男子。只要扳指數算一下就曉得,德治郎還要八年才能成年,八年的歲月,可不是一眨眼就過得了的。

話說回來,就算在兒子成年之前由我暫時接下這家店,想在這神戶日新月異的國際市場裏經營砂糖及樟腦的批發,也絕不是一個女人做得來的事業。況且鈴木早已不再是隨處可見的街坊上的零售鋪,已經成為員工數多達二十人的進出口盤商了。

「真是可惜呀,好不容易才把店擴展到這個規模,現在也只能結算清楚後,把店收掉了。」

前來參加告別式的某個親戚,這樣勸我死心。

「你還真命苦哪。現在只能善盡母親的職責,把孩子們好好扶養長大,才能讓岩治郎在九泉之下瞑目了。」

大哥仲右衛門也看法相同,他認為自己能做的就是把無依無靠的妹妹和孩子們接到家裏照顧,直到孩子長大成人為止。雖然大哥也有自己的家庭,這麼做必定會增添大嫂諸多麻煩,可這是身為長男的責任。

女人家無法只靠自己一個活下去的,非得要依附著家裏的男人──父親、丈夫或兒子,才不會受到社會的排擠。當女人失去了身為一家之主的丈夫以後,便只能回到娘家依附在大家長底下過日子。

事到如今,我腦中唯一的念頭只剩下無論如何,都要把這兩個失怙的孩子拉拔長大。不幸之幸是,收了店以後結算的錢,還夠支應兒子們讀到高學歷,完成丈夫的遺願。丈夫所留下來的九萬圓資產,足夠寡婦省吃儉用過日子了。

我的人生,到此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了。想到這裏,心裏不無悲澀地長嘆了一聲。接下來,只盼眾家親友都能惠予關懷兒子們。除此以外,我心裏不敢有其他的奢望。

我原本是這麼打算的,直到那一天──是的,就是治喪結束,做完第三十五天法事的那一天。阿石前來喚了一聲,「老闆娘,門口有人想來慰唁。」

畢竟岩治郎走得毫無預警,前來弔唁的親友有些是在出差時接獲了噩耗,有些是直到現在才聽到這個消息,所以陸陸續續都有人前來弔祭,我以為這位客人也是這樣的。

可當我出去一看,門口根本沒人。我納悶地往前探走了一步,籠罩在夜幕裏的榮町商家早已熄燈打烊,路上看不見任何人跡。我又轉頭朝巷弄的另一側看去,就在鄰家圍牆旁的陰影處,瞥見了一條身影。(待續)◇

──節錄自《鈴木商店的當家娘》/野人文化出版公司

作者簡介

玉岡 薰

1956年生於日本兵庫縣,畢業於神戶女學院大學文學系。1989年以處女作《再見,藍色的食夢魚》榮獲「神戶文學獎」。

其長篇作品《天涯之船》、《鈴木商店的當家娘》以及《一條銀礦之道》被合譽為「明治三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