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乙兩個射手,對準百米以外的大樹放箭。甲剛扯起弓弦,就急急忙忙地把箭射出。結果,由於力量不大,那箭輕飄飄地飛不多遠,就墜落地面,沒有命中目標。乙則拉開弓弦,一拉、二拉、三拉,不斷加力,把弓弦盡量拉開,然後才放箭——滿引而發;這時,只聽嗖地一聲,那箭如風馳電掣一般,擊中目標,直插樹中,真個是「入木三分」!

文藝創作也像射箭一樣,你想寫清甚麼,心中自然有「底」,但卻不可三言兩語,便說明道破。那樣就像是匆忙放箭,缺乏藝術的衝擊力量。你應該「滿引而發」,這在藝術上叫作「頓挫法」。所謂頓挫法,就是本意欲寫出事件的某種結果,卻不徑情直遂,一語道破;而是在關鍵時刻,恰當地運用「停頓與挫折」,幾經周旋之後,方纔展現最後的結果。正如杜甫詩所講:「將軍欲以巧勝人,盤馬彎弓惜不發!」

《水滸傳》寫「武松醉打蔣門神」一回書,頓挫法的技巧,便運用得相當精彩。這一回書的主旨,是寫武松打敗蔣門神,為施恩報仇。目的是要寫「打」,開始卻不寫打,而是先寫武松善飲的海量。武松對施恩提出:「無三不過望」。你要我「打蔣門神時,出得城去,但遇著一個酒店,便請我吃三碗酒,若無三碗時,便不過望子去。」就這樣,每走一段路;便吃幾碗酒,延宕了許多時間,才走到蔣門神開設的酒店。這樣寫,就是要讓讀者心急,產生急於要「看出究竟」的興趣。作品到這裏,是第一個層次。在第一個層次中,便使用了數番頓挫。

到了蔣家酒店,仍不立刻寫「打」。卻再寫武松飲酒。酒保端過酒來,武松嚐嚐,說「不好」;酒保另換好酒,武松仍說「不好」;酒保偏不生氣,再換另一種酒。武松見用這種辦法,不能激怒對方,便說:「這酒有些意思。你家主人姓甚麼?」酒保回答:「姓蔣。」武松問道:「為甚麼不姓李?」蔣門神的老婆,實在是氣不過,悄悄罵道:

「這廝哪裏吃醉了,來這裏討野火麼?」被武松聽見,問道:「你說甚麼?」酒保連忙解釋:「我們自說自話,客人休管,你且自吃酒。」這是作品第二個層次裏的數番頓挫,繼續為下文寫「打」蓄勢。

再往後,情節發展到第三個層次:武松又進一步激怒對方,對方按捺不住了,蔣門神終於兇相畢露,殺氣騰騰來打武松。一場讀者久已盼望的開打,這才正式展現。

《水滸傳》中的上述一大段文字,妙就妙在:處處使讀者想到「開打」,必欲看到武松打敗蔣門神而後快;但又不急於寫「開打」,偏於「開打」之前,大作文章;繪聲繪色,窮形盡相。

白居易在《琵琶行》中寫道:「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這種形象,令人神往。文章敘事,正需要這樣的筆墨。有的青年作者,本來獲得了很好的題材,但不懂得運用頓挫法進行描寫。展紙落墨,如「小巷趕豬——直來直去」;揭示主旨,似「王婆賣瓜——開口便誇」。毫無曲折迴旋之致,缺少蓄勢鋪墊之功。三言兩語,盡行道破,捉襟見肘,實欠深蘊。在深入生活、豐富生活的基礎上,恰當地運用頓挫法,滿引而發,入木三分,是從事文藝創作不可忽視的一個重要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