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著旋轉梯登上安平古堡旁高聳的瞭望台時,眼前寬闊的鹽水溪洶湧入海,胸中不由得一陣澎湃。溪流右岸麕集著層層疊疊的建築物,荷據時期以來形成的舊聚落及街道隱藏其間,在陽光下閃耀著熱鬧景象。順著溪流向入海口望去,一艘觀光渡輪擺盪溪上,在藍天碧海間映出一圈圈光芒,正往內海緩緩駛進安平港。前方溪畔,隱約看見一座白色建築物,應是清領時期英商建造的「德記洋行」了。 

三百多年前的台江帆影雲集,荷蘭人的商船航行波浪間,載著從中國買來的生絲、瓷器轉往日本、歐洲各地。西元1624年,荷蘭聯合東印度公司的船隊航行來到台南的一鯤鯓,興建了熱蘭遮城,就是現在的安平古堡遺址,以及普羅民遮城(赤崁樓一帶),作為與中國貿易的據點。當時的安平只是一個小沙洲,連接附近的沙洲與本島間形成一條內江,後來稱為台江,那時是個可容納千隻海船的大港灣。經過泥沙的堆積,浩瀚台江早與台灣本島連成一片,形成如今熱鬧繁華的安平。近代台灣史就是從這裏發展開來的。 

從古堡裏陳列的模型看來,熱蘭遮城規模壯觀宏大,城內的房舍、營堡高低錯落,各層間樓梯相通,城堡周圍佈建砲位以為攻防,儼然海岸堡壘。當時的熱蘭遮城分內城和外城,內城呈方形,疊建參層,底層是倉庫,地上兩層有長官公署、瞭望台、教堂、士兵營房等設施,作為行政核心。外城呈長方形,銜接於內城的西北隅,增強內城的防衛,嚴防敵人長驅直入;城內設有長官宿舍、會議廳、辦公室、醫院、倉庫等,還有商賈宅院、歌亭舞榭,想見繁華盛極一時,是當時海上貿易的重鎮。 

如今熱蘭遮城已經不見蹤影,現在的古堡是日本人在1930年,於原地建造的白牆黑瓦,具有南洋風味的海關宿舍。古堡前方,能看到一堵厚實斑駁的城牆被老榕纏繞,那就是熱蘭遮城的外城南牆,在瞭望台下方還有殘存的內城北牆城壁與古井,這些熱蘭遮城遺蹟,靜靜的訴說著幾百年的歷史滄桑。 

踩過一階階磨蝕的紅磚,踏上現在稱為「安平古堡文物陳列館」的古堡,堡裏牆上掛著一幅油畫,畫中女子跪立著張望一長者,另有一女子暈躺在伙眾懷裏,畫裏眾人面露驚恐神色。那是描述鄭荷對戰時期,荷蘭牧師漢布魯客被鄭成功派遣到熱蘭遮城當說客,兩個女兒擔憂他的安危,央求他不要回到鄭營,但他仍堅持回去,後來被鄭氏殺害。站在這張油畫前,海風徐徐吹來,把我帶進了歷史的時空裏。 

安平經過荷蘭人、鄭氏、清廷及日人幾個治理階段,留下了時空嬗遞的歷史痕跡。在安平古堡東側,荷蘭人建造的街道,及輻湊街道兩旁的舊聚落仍然保留了下來,遊走巷弄間,不免讓人回想先民渡海來台,艱辛奮鬥的歲月歷程。如今這條老街一片繁榮,從街頭望向街尾,市招遮蔽天空。在街頭茉莉巷口,一位賣蜜餞的老婆婆說,從前街上居民婚慶喜事的隊伍,都要先繞經這條街道,可見老街在先民心中的地位。 

走進巷裏,海風迎面吹來,感覺一陣清涼,經過一堵白牆,再穿過木雕屋簷,正覺曲徑通幽時,只幾個腳步,又回到熱鬧的街道。人群中,發覺對面藥舖旁有一小巷,就快步鑽進巷裏。轉了幾個屋角,周遭一片寧靜,原來「海山館」就在眼前,那是清領時期,從福建來台駐守的班兵聚會的場所,我穿梭廊柱間,想像著班兵們談話家常,互解鄉愁的身影。 

海山館拱門前,見一居民匆匆走過,我跟著他彎進小巷裏,轉眼間即不見了蹤影,忽然聽見一串絲竹音律細細傳來,穿過一個單伸手宅院時,唱腔已在弦音裏高聲揚起,尋著聲音,我輕步向長巷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