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我在學校走廊上,心臟最後一次跳動,一直到在天堂中再次睜開眼睛,中間到底隔了多久時間,我其實也不知道。畢竟,有誰知道天堂的時區呢?但是,當我醒來並環顧四周時,眼前景象肯定不同於大家以為那種天堂的樣子,沒有穿著白袍、唱著悅耳歌曲的天使,滿臉笑容地出現在雲團之中歡迎我。我倒是看到一個黑人女孩坐在黑色的高背旋轉椅上打鼾,腳邊還有一本書。

當下,我就知道自己已經死了。我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雖然我沒戴眼鏡,但我能清楚看見那女孩,還看得到那本書的書名《棕色女孩與上流社會》。事實上,周圍的每樣東西我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女孩穿著藍色牛仔褲和一件印有一窩安哥拉小貓圖樣的T恤,細辮末梢還垂著一串串彩色珠子,讓我想起五歲時你們送我的算盤。

我躺在一張單人床上,床上只有床單和一條薄薄的棉毯。在這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裏,除了旋轉椅,就只剩下這張床了。

天花板的吊扇運轉著,牆壁上掛著幾幅抽象畫,有彎彎曲曲的線條、是噴灑與滴灑法的畫風。我從床上坐起,赤裸的胸膛似乎比以前更白皙,肩膀上的青筋紋路也更為明顯了。我瞄了毯子底下的身體,發現自己沒穿睡褲,甚至連內褲都沒有。

不過,我沒有因為自己裸體而困擾。但是,你可不要以為,我在海倫‧凱勒中學健身房的淋浴間裏就會感到自在,公共浴室根本就是孕育導致足蹠疣的人類乳突病毒的溫床。曾有兩次,凱文·史丹就在那裏對著我的小腿尿尿,還自以為很好玩。

我對著旋轉椅上的女孩大喊:「嗨!不好意思!」她突然驚醒,睜大眼睛看著我。

「請問我死了嗎?」我問。

她踉蹌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我身旁,還不小心將小說踢到床底下。她緊握我的手,但我迅速把手抽了回來。你們知道的,我不喜歡別人觸碰我。

她說:「親愛的,你沒死,你只是通過了前世,但你還活著。」

 「通過?」

「我們說『通過』,不說『死亡』,就像你在數學考試中表現很好、通過考試一樣。」她對著我露齒微笑,前排的齒縫寬度足以塞進一根吸管。

她坐到我床邊時,床鋪因為她的體重而歪斜了一邊。我曾在《科學》雜誌上看過一篇有關壽命的文章,內容是說身材較瘦的人活得比較久。為了彌補心臟的先天缺陷,我也想過要維持身材來延長壽命,當然,我的努力根本沒用。

女孩說:「容我先自我介紹,我叫泰爾瑪·羅德,來自北卡羅萊納州的威明頓,我家裏開了一間叫『馬蹄鐵』的餐館。」接著,她問我的名字、來自甚麼地方。

我告訴她:「我叫奧利佛·達爾林普,來自伊利諾伊州的霍夫曼社區,我父母經營一家叫『剪刀手』的理髮店。」

「奧利佛·達爾林普,你知道你是怎麼死的嗎?」

「我想我死於一顆有洞的心臟。」

「神聖的心臟?」她一臉困惑。「我們每個人都有一顆神聖的心啊。」

「不,我是說,我的心臟上真的有洞。」

「噢,這真是太慘了。」她拍拍我的腿說。

泰爾瑪繼續解釋她隸屬一群稱為「好幫手」的義工團體,她說:「我一直都在梅格‧穆雷醫院負責幫助新來的重生者,我喜歡迎接像你這樣的新生者。」

我問她,「重生」過程需要多長時間。

「只需一眨眼的功夫。」泰爾瑪眼睛眨了好幾下。「梅格醫院裏,隨時都有義工幫忙迎接重生者,我們根本不知道新人何時會出現。」

她拍拍床墊,我看著床鋪上皺巴巴的毛毯與枕頭,還有我躺過的痕跡。這張床怎麼看也沒有甚麼神秘感或是神奇之處。「難不成,我們就這樣突然出現了?」我問。 

泰爾瑪點點頭,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她有一對凹陷的眼睛,我想她以前一定有戴眼鏡。(待續)◇

──節錄自《13歲的天堂》/ 悅知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