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那些天,我都一會兒清醒一會兒昏迷。在我的脾臟手術之後幾天,醫生便逐步減少讓我昏迷的藥物,所以我的意識斷斷續續。在一次深眠中,我看到一個和各位眼前的書頁同樣真實的畫面,有個鬈髮的男人來到我床邊對我說話,我不記得我們完整的對談,但我始終記得他在轉身離去時講的話:「只要記住,」他告訴我,「薩滿之道是唯一的路。」

雖然我喉嚨裏仍插著管子,我開始向自己複誦他的話。「薩滿之道是唯一的路。」我做出嘴型。

同時,母親在我躺在病床上昏迷時召募了祈禱大隊,這是她後來告訴我的。

「我不知道你們有甚麼宗教信仰,」她對聚集在休息室的幾十位朋友說,「但如果你們相信祈禱的力量,現在就是祈禱的時候。」

艾比醫生已經請他的全部家人和在斯里蘭卡的朋友們祈禱。他也每天來為我祈禱,然後在我的雙眼之間和額頭點上一點灰;在我短暫的清醒中,我總是知道他來過,因為我會聞到他的古龍水香味,並且感覺到他點的灰。

還有,諾溫斯醫生告訴我媽:「我很確定全世界都在為艾美祈禱。」

她請在菲律賓故鄉的朋友們祈求我復原,我感覺到每一個人的祈禱,任何想到我身邊祈禱的人,我父母都會開門放行──不論是摩門教的大祭司們、神父、牧師、靈性教師,任何宗教都來者不拒。即使在昏迷中,我好像可以聽到那數不清的低聲祝禱,每一份祝禱都帶來愛的感覺。

在那一整場的煎熬中,幾位護士身心俱疲的程度並不亞於我的家人和我,我昏迷期間,有一位護士特別照顧我,彷彿我是她的親生女兒。她整天親手調整接到我身上的各種機器,以控制我的血壓和心率。

這是個壓力沉重又單調的工作,這位可憐的護士一度瀕臨崩潰──幸好同樣從事護理工作的黛比阿姨在場聲援。

「我撐不下去了!」護士抽抽噎噎。

我阿姨安撫她:「沒事的,親愛的,我知道這很辛苦。」

好不容易,我醒了,這回神智比較清醒。我慢慢環顧四周。我身體的各個部位都有伸出來的管子,我被點滴包圍。我細細打量每一位家人的面孔,我父母像是老了二十歲,原本就嬌小的媽媽看來好像少了五公斤。克麗絲朵的長髮平常是漂漂亮亮地垂到背部,那時是綁成凌亂的馬尾。

我的家人連續數日,寸步不離醫院。我父親睡在我旁邊一張不舒服的狹窄椅子上,媽媽和姐姐在醫院允許她們入住的小房間過夜,那兒有電鍋等等。

我舉目四望,看到一些熟悉的東西。牆上掛著我的一幅畫作,病床邊淨是我和朋友們的合照,病房裏擺放許多蠟燭和鮮花,還有戴夫·馬修樂團的輕柔背景音樂。媽媽和克麗絲朵在我不省人事時匆匆趕回家,把我心愛的物品都搜羅到病房來,包括幾張我的CD。

她們要讓我和這個世界保持連結。媽媽甚至戴上我最愛的項鍊,就是她在我十六歲生日時送我的雪花造型墜子。

「我們不允許任何負面的想法進入病房。」媽媽曾對所有來探病的親友說。「我們要用愛和正面的能量環繞艾美。」

媽媽知道我太虛弱──任何爆發的哀慟,甚或只是在片刻間提及死亡,都會開啟讓憾事發生的門戶。

當護士黛比阿姨第一天來的時候,她看一眼各種機器、我醫療紀錄上的數據,立刻明白我離鬼門關有多近。「天啊!」她叫道。「艾美快死了!」

坎貝爾外婆一聽就開始哭號。「停下來!」媽媽大嚷。「在病房裏不准哭!」

她將她們倆簇擁到走廊。「只要任何一絲絲的負面想法和行為,她可能就會離開我們。」

我的眼皮終於重新張開時,母親就守在旁邊——隨時準備盡力讓我保持清醒。再一次,我試圖說話,她察覺我掙扎著要開口,就奪門而出。一分鐘後她回來,手上拿著紙筆。她遞來紙筆,我軟弱無力的手慢慢握住筆桿,草草寫下幾個字,包括薩滿。

在紙的下半部,我努力把一整句話寫清楚:「我得到選擇的機會──我選擇活下去。」(節錄完)◇

——節錄自《失去雙腳,我用生命奔跑》/平安文化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