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仍有知覺,比如我的心臟在胸腔裏用力跳動。怦怦,怦怦,怦怦。我感覺不到實際的痛楚,卻感覺得到艾比醫生下刀,從我的胸骨割開到肚臍,還有將皮膚拉開的感覺。不知怎麼地,我彷彿不在體內,仰望著正在操刀的醫生和護士。我沒有塵俗的情緒──沒有恐懼那種東西,只是就事論事地知道自己正在接受手術。

我的心跳開始一分鐘跳兩百二十六下。

「藍色警戒!」醫生喊道。「她快不行了!」

整個醫療團隊帶著電擊器的推車衝進病房,試圖靠電擊讓我的心臟恢復正常的心率。

我躺在那裏,想著:我知道醫生們在努力救我……但我要走了……我要走了……現在就要走。我只剩指尖還扳住性命,而心臟每跳一下,我就愈滑下邊緣。

然後就在一瞬間,我倒抽一口氣!我的心臟跳得那麼用力,我都喘不過氣了,我覺得自己被拉出身體,一切轉為黑暗,我發現自己來到一個無垠的黑暗空間。我感覺不到體重,像在飄浮,沒有重力。我不再感覺到肉身,我認為自己面臨的情況一清二楚──我死了。

我看到光芒──不是瀕死故事中常見的那種明亮光線,而是一抹迷濛的綠光,從我進入黑暗時就在那裏了。在這團幽微的光線中,我看到三個人影,他們高矮不一。我看不出人類的特徵,諸如皮膚、眼睛或頭髮。但他們的外觀人模人樣,有頭、手臂、手,我判斷他們是某種靈性存有,我不覺得他們是我的舊識。

那些人影在對我說話,但沒有可以耳聞的聲音,感覺像他們的心靈在對我的心靈發言,我很清楚他們在說的話。

我聽到:「你可以跟我們走,或是留下。」

他們移動手臂,示意我加入他們,一股極度的挫敗感席捲過我。我明白他們給我的選擇──我要死還是要活。我動用全部精力,反覆想著:我的人生根本就還沒展開!你們竟然就問我要不要離開人世!

一瞬間,一波塵世的記憶淹沒過我:雨的味道,浪潮拍打岸頭的聲音。小時候從花園澆水器喝水嚐到的金屬味,細雪在我腳下的感覺。媽媽、爸爸、姐姐、表弟妹們的笑聲,我喜愛的全部感官經驗。

「你可以跟我們走,或是留下。」那些靈性存有再次發言。「你要知道,如果你留下來,你大概不能回到原本的生活。」

我只有一個念頭:要是我跟你們走,犧牲未免太大了。我提振自己全部的心力,咆哮:「不!我哪裏都不去!」

然後,那片漆黑中出現一團明亮的白光──跟先前看到的那種霧濛濛的光不同,這光燦爛到炫目,它停在我的右肩上,捎來一個訊息:「你決定要回去。你在旅程中將面臨一些重大的挑戰,你也會體驗到無與倫比的美麗,你要知道不論人生發生甚麼事,最後你會了悟一切遭遇背後的道理。」

整個空間轉為黑暗。突然間,我的肺葉充滿空氣──就像我從沒有呼吸變成可以充份呼吸,空氣填滿我肺的每一部份,那是我吸過最深入、最滿足的一口氣──不可思議的是,那氧氣裏似乎帶有感恩,我只能這樣形容那口氣:我稱它生命的氣息。

我眼皮豁然睜開,我視線模糊,我在病房裏,我不知道自己不省人事多久,也不知道身體經歷過甚麼事。全家人都站在我的床邊,我想說話。

「我……我有……」我結結巴巴,話語就是說不出口,因為我一直嗆到呼吸管。

「親愛的,你在說甚麼?」媽媽問。

醫生設法解釋:「病人有時候會移動嘴巴,像要講話一樣,那是因為他們想拔掉插在喉嚨裏的管子。」他這樣告訴媽媽。

不是啦!我心想。我真的有話要說!我又嘗試講話,仍舊沒成功,我再度昏厥。(待續)◇

——節錄自《失去雙腳,我用生命奔跑》/平安文化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