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她常會陷入一片深藍的大海,在那兒總會看到一條巨大的龍,那鋒利如刀劍的龍角,威嚴的讓人不敢冒犯。安歌總是緊緊地抓著龍的雙角,飛快地穿梭著,從天上到人間。

每次,當她自由馳騁在夢中時,總會被劇烈的咳聲震醒。對於肺癌患者,有時連做一場美夢都會成為奢望的事。

她只有24歲。 24歲的年華,還未嚐到愛的滋味,還未來得及享受人生,就已瀕臨生死的邊緣。

安歌每日腳步匆匆和大眾一樣,沒有絲毫的意識去思考何為人生。當她看到肺部的片子,左肺葉完全被一大片的陰影覆蓋時,她震驚了。在她腳步匆匆地同時,無情的病魔比她更匆忙,早已在她的心肺佈下了戰場。

連日的高燒,安歌幾乎都在昏昏沉沉中,看著那條巨龍中度過。

當醒來時,她會無奈地苦笑著:真是燒糊塗了。這世上哪兒有龍?

上一次劇烈的猛咳,使安歌直接咳斷了兩根肋骨。在窒息的痛苦、燒灼中,她的氣息變的越來越短促,越來越微弱。好像隨時,那口氣一旦上不來,就會撒手人寰。

似乎,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佈滿了病毒,無情的蠶食著她的血脈,吞噬著她的肌體。

安歌有時會想:我連罵人都不會,為何老天要這麼懲罰我?

有人說,也許前生吧?可前生,實在太遙遠了!

她的力氣實在太微弱,微弱到穿一隻襪子,都要忍著劇烈的痛苦;連走一步,都像是在戰場上,頂著病魔射入的刀槍。

*        *        *
安歌是個愛動的女孩。沒有生病前,和同齡人一樣,有追求,有夢想。她最大的願望就是做一名電視記者,而且要挑戰政論記者。

她的哥哥安卿回國時,看她一天到晚滑手機看八卦,哪有政論記者的型兒。建議她更適合做娛樂記者,跟著狗仔隊,才是她的真本色。

安歌不服氣。現在病了,倒下了,躺在病床上,才發現人的夢想原來也只是鏡中月,水中花。想想平日,和新聞學院的一群閨蜜逛街,望著滿大街的小吃,從來都不會放過。她常說自己是個非常有口福的人,而且吃甚麼也不會發福。

安歌在最近一次的夜夢中,清晰地看到了天國,看到了有白衣使者,告訴她,她曾是摩西四聖之一,她有一座金碧輝煌的世界,只有她繼續存在下去,她的世界才不會被炸毀。

半睡半醒中,她意識到,自己正從另一個角度看著自己的思想。那一刻,她清楚地意識到,原來,還存在著另一個「我」。因此她很好奇:那個正在思考、意識到有另一個我的「我」又是誰呢?

這話很像繞口令,纏繞著自己。

接下來,她進入一個非常廣袤明亮的世界,踏著柔軟的青草,沁著淡藍的微風,她真切地感受到沒有痛苦的束縛,自由自在地追逐著。

「噢,我的生命並不是一塊碎片。」

「在我們的靈魂深處,有一股沉默,一個和宇宙一樣無限的沉默,在期待著我們回到他的身邊。」

「或許,人體就像一台交通工具,帶著我們體驗宇宙創造的世界吧……」她還想繼續思索,一股劇烈的疼痛,把所有的思慮拉回到現實。

安歌開始無助地哭泣,泣聲的震動,又使左側的身體,痛苦地痙攣在一起。她覺得,自己的精神越來越恍惚了,離這個現實的世界越來越遙遠。

摩西,是誰?四聖,為何物?就是翻閱大百科,也找不到答案。

世界,她有一座自己的世界?她要繼續存在下去,才能保證世界不被摧毀。

*        *        *
安媽是南方人,她的父親是一名道公,她來到北方後,一直是信佛。

她經歷過文革的狂熱,親眼目睹過,家裏的古董珍玩,在那個破四舊的年代,被無情的掠奪。家族的金礦,也全部被充公。

安媽年輕時,心靈乖巧,見不得家中的寶貝被一個個的掠奪,就順手藏了幾個。其中就有一個吊墜小玉劍和一件玉獅子,這是她的最愛。因為她相信寶劍和獅子能鎮邪,就帶著它們千里迢迢地從南方來到北方。

而婚姻是件特別的事。或許,人與人之間真的存有姻緣,所以,才會千里來相會,修得共枕眠。

安媽年輕時,一天到越南邊境賣菜。遇到一個空軍部隊的後勤兵,正在採購。一聽口音,他是北方人。安媽熱情地招呼他,來買自己的菜。小伙一看,嫩芽嫩葉的青菜很招人喜歡,於是就全部買下了。

小伙很魁梧,很英俊。在他轉身離去後,安媽就瞅著他的背影,看了好半天。安媽是受過傳統家教的人,常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一個「非禮」,瞬時使安媽屏蔽了聯想。趕緊挑起菜框往家趕。

安媽回到家,收乾菜時,發現筐裏多了兩個鳥蛋。難道和那後勤兵有緣。安媽害羞地不敢再想下去。還不知道人家的名字,僅是一面之緣,便匆匆而過。續緣,談何容易?

從此,安媽再去賣菜時,心裏多了一點牽念。當人有了牽念,也就有了緣。這點點的光纖,終有一日把人緊緊地繫在了一起。

後來安媽隨他來到北方,結婚成家。她的飲食習慣,漸漸地由白米改成了麵食;由甜味改成辣鹹。變動的口味,亦如變動的人生。而心裏的愛,會隨著時間昇華成結晶。

但,當安歌患癌的消息確認後,似乎安爸安媽愛的結晶被徹底凍結了,像是冰封之巔的冰凌,凌厲的刺痛著、撕裂著那片方寸之心。

為了治療安歌的癌症,安爸安媽用盡了一切辦法,從西醫到中醫,到民間偏方,再到求神問卜。錢財盡棄,安歌卻是離死神越來越近。(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