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開的是蜜雪兒的車,我心想假如開到沒汽油,就打911求援,其實在我們離開屋子前就該打的,但心慌意亂會害人忘掉全部常識。

「走就是了。」我發號施令。

因此,她將油門踩到底,駛過沙漠,我則在乘客座上把身體縮成一團。我必須保持警醒來指引蜜雪兒——有一家新成立的醫院,但她不知道地方。

我全程都吃力地喘息。艾美,保持呼吸,我不斷在內心重述——但就是喘不過氣。

「這裏……喘……右……喘……轉。」我艱難地說。她遵從指示——可是油箱的指標還是慢慢移向沒油的那邊。

十五分鐘後,蜜雪兒飆過醫院停車場,呼嘯將車子停在急症室的滑門前面。她扶我下車,我栽倒在地上。一位路過的人看到我們下車,連忙推輪椅給我。

「小姐,來,請用。」他說。我虛弱到他必須將我抱到輪椅上。

那晚的急症室人山人海,隊伍一路排到前面窗戶。我們掛了號,四十五分鐘後,護士終於將我推到後面,把我搬上看診檯。我只想躺平——也試圖躺平。

「你得坐好。」她下令。

然後,她用粘扣帶將血壓計的帶子固定在我的左臂上,為我量血壓。她靜靜坐著幾秒,用聽診器聽診。冷不防,她奪門而出。

「我需要醫生!」她大嚷著奔過走廊。

幾秒後,一位醫生和護士衝進來,用輪床推著我走。

我的血管和肺葉塌陷,血壓低得危險,體溫逼近四十度。

到了加護病房,醫生和護士吆喝來吆喝去,設法釐清我的病情。

這位可愛的紅髮護士名叫潘妮,為了替我打點滴,她戳刺我的血管——但她找不到血管。

我從小最怕打針了,但我的身體遲鈍到感覺不出她在我手臂戳來戳去。

「我怎麼找不到血管!」她對醫生大叫。

「因為她心跳停止了!」他吼回去。

甚麼?我心跳停止?

「你爸媽呢,親愛的?」潘妮追問。

我昏頭昏腦。「不在。」我含糊不清。「他們出城了。」

就在那時,護士拿起床邊電話的聽筒,那是老式的米色電話,有捲曲的長長電話線的那種。她將聽筒交給我,我撥打媽媽的號碼,再把聽筒還給護士——以我當時的狀態,我很訝異自己居然可以撥電話。

「你好,請問是帕迪小姐嗎?」她說。

漫長的停頓。

「你女兒在山景醫院的急症室,我們不清楚她怎麼回事,但你得趕快來一趟;她的全身系統都在崩潰,以這個速度,她可能只剩兩小時的生命。」她說。

就在那一刻,嚇到魂飛魄散的我記起那位老先生的話,他的話開始在我腦海迴盪:「不要怕,不要怕,不要怕。」

醫療團隊在我上方吼來吼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像那位自稱去過彼岸的老先生的皺紋臉和黝黑的皮膚。

「我想你有朝一日會遇到類似的事。」他輕聲說。「等事情真的發生時,不要害怕。」

我大限到了嗎?我要到彼岸了嗎?到彼岸又是甚麼意思?不管那是甚麼意思,我只想著他的話。然後,我失去意識。

第二天清晨四點左右,我眼皮重新睜開。我被接上一具血液透析器,四周掛滿點滴。媽媽、姐姐、阿姨圍成半圓,站在病床邊。媽媽打破全部的時速限制,只花了兩個半小時就從布萊恩峰飆到醫院,姐姐也隨行。爸爸必須緊急把合夥人請來監督完哈雷電單車的活動,因此正在路上。

起初,我的家人甚麼都沒說,但從他們臉上可以看出驚愕和憂慮。我們還沒來得及開口,艾比醫生就把媽媽拉到一邊。

艾比醫生來自斯里蘭卡,在急症室擔任外科醫生,有色澤飽滿的棕色皮膚以及和善的眼睛。我的主治醫生諾溫斯跟他在一起。

「你女兒發生嚴重的敗血性休克。」艾比醫生說明。「腎功能完全喪失。我行醫這麼多年,從沒看過這麼嚴重的腎衰竭病人挺過來。」

媽媽回答時,聲音是顫抖的:「你是說艾美可能會沒命?」

艾比醫生點頭,說:「我們不確定她的病因,我們能確定的是她的白血球數量超過十萬——這表示有嚴重的血液感染。」

諾溫斯醫生加入對話:「她的存活率可能不到百分之二。」

當爸爸在清晨四點半抵達時,我病情很危急。若是我抬起手臂、扭頭、動身體,即使只稍微動一動,連接在我身上的各種儀器都會瘋狂地嗶嗶叫。

醫生們已經給我施打五十加侖的生理食鹽水來讓塌陷的血管維持血壓。在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我的體重會因為生理食鹽水而從五十六公斤半上升到七十九公斤。

爸爸到的時候,從他臉上的神情就知道我的狀態令他驚愕。

「乖女兒,」父親說,傾身親我的額頭,「爸爸在這裏——我不會離開你身邊。」

熱淚從我的下眼瞼滾落到臉頰上。(待續)◇

——節錄自《失去雙腳,我用生命奔跑》/平安文化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