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閱讀摯友、也是同鄉、更是同學的閻志恆兄來的電子信,裏面提到作家林海峰的一段話:

「是不是夫妻,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夠一直是情人。可惜,人們總關注於夫妻這個概念,卻忽視情人的意義。五十年後,是否還是夫妻?其實不如說是否還是情人!」

我的戀愛開始於1958年8月,地點是台北市,在一對朋友為他們的第一個孩子舉辦滿月酒時,客人當中有一個不俗氣名字──林芸。想必是天付良緣,我一看見林芸,就對她有十二萬分好感。第二年,1959年4月3號,她的生日,我們在台北新公園外共進午餐,在當年的館前街一起等公共汽車,她得回公司上班。等車的時候,她對我說:「我下午不能喝水了。」我皺了皺眉頭,表示:「甚麼意思?」她說:「我的杯子裏頭有一朵玫瑰,我沒杯子用了!」此話對她而言是閒聊,對我而言,這是成為「情人」的開始。我馬上在附近搜尋一下,看見旁邊一家花店裏有很多花瓶,就進去買了一個,當面雙手奉上「獻給」她。

從那天開始,我每個月三號送她一個花瓶,一年十二個,一直沒斷,到今年整整50年了。

四月三號是她的生日。1960年四月三號,我們訂婚了。1961四月三號,我們結婚了。

1963年,二月,我從台灣飛來美國。留在台灣的是嬌妻林芸跟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張方方,那時方方還不滿一歲。我從夏威夷入境,在芝加哥下機,已經是半夜了。我坐公車到了芝加哥火車站,給從來沒見過面的,在愛荷華的內兄林伯祿通了電話,我告訴他:「半夜了,我可以在火車站的長凳子上面,和衣過一夜,第二天再去你家。」他說:「火車站很亂,也不安全,你還是來我家吧。」

到了內兄家,他把我安頓睡在客廳,告訴我第二天他得上課教書,太太李鑫得上班做事。他把冰箱爐灶對我介紹了一下,我倆互道了晚安,各自就寢。在沙發上,我輾轉難眠,一直想林芸,也想女兒張方方,更想到,我從1949離開老家山西太原,能在台灣安身立命,以及如今來到美國,有一個落腳好地方,都是賢妻、也是情人林芸所賜!

在愛荷華住了一周,坐灰狗汽車一連兩天兩夜,才抵達北卡教堂山北卡大學入學。那年頭,只能靠寫信跟賢妻聯絡,到了北卡教堂山,我住進宿舍,第二天就發出一個藍色郵簡,告訴愛妻我的地址,也報一路平安。我倆自從結婚以來,從沒分開過,結婚三年,恩恩愛愛,一旦分離,思念難當!

天天等回信,似乎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才收到台灣的藍色郵簡,一見到她的筆跡,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我哭了又哭,哭了好多次!我當然馬上回信。後來慢慢變成一天一信,藍色郵簡放在我的口袋裏,有空就寫信。上課時寫,走路時也寫,連上廁所也寫!

開學一周以後,我去了外國學生顧問辦公室,申請家眷來美。顧問是一位軍人,官拜上校。人很和氣,說了幾條規定,其中一個對我可說是難題:「三口之家,每月收入最少300元。」與上校道別後走在校園,一邊走、一邊想如何找工作。漸漸,我除了上課,就是「工作」。最多時候是一身三職──圖書館幫忙中文編目、中文班裏當助教、為地質系寫展示櫃裏頭的簡介卡片。

每月三號,我還記得送「情人」一個花瓶。但是寄花瓶到台灣。郵費太貴,我是從一家小店,一毛錢一個買的。請同學吳以重兄照了相片。每月寄一張相片。

大約在1964夏天,收入證明齊備了,填妥各項表格開始申請,然後是日日夜夜的盼望……終於收到林芸來信說:「我跟女兒方方8月27日晚上8點抵達紐約甘迺迪機場。」

這一來,我緊張了。一邊上課,一邊申請宿舍,購買鍋鍋碗碗,宿舍是水泥地,我買了一塊12×12的地毯,請一位美國同學用他的汽車運到宿舍。新認識的中國同學、美國同學都對我很好、都幫了大忙。幫忙之後總笑著說:恭喜!太太駕到!

總算迎來了吾妻抵美的日子。飛機準時降落,嬌妻抱著女兒走入候機室,那年代,不時興擁抱,我上前要抱女兒方方,她反身緊緊抱住媽媽的脖子。太座對我說的第一句是:「人家告訴我只能住15天!」為了使她安心,我回答:「到學校再說。」但是在我心裏,像是懷了一顆炸彈!

嬌妻到的那一年,1964,紐約正好有世界博覽會,我們一家三口,還去逛了一天。世界博覽會,各國館爭奇鬥艶,我只對中華民國館印象較深。大半時間,我都是「走馬看花」,因我心裏頭一直惦念著那句「只能住15天!」

我們一家三口,在紐約過了兩三天,三人坐灰狗汽車返回北卡教堂山的「新居」:二臥一廁、小客廳、小廚房,地上有一塊12×12的新地毯。心裏覺得,這是「天堂」了。

第二天,我趕快又去了外國學生顧問辦公室詢問那個煩惱了我多日的問題「只能住15天」。學生顧問的回答是:「別怕,只要你是學生身份,你太太跟你的小孩,可以一直待在美國。」跟他說了再見,我像在北卡教堂山美麗校園裏「跳舞」一般,飄飄欲仙!

當時,我們住的房子是為了二次大戰後退伍軍人蓋的。幾乎每家都是先生是學生,天天上課,太太們都做事養家,最多的是給鄰居看孩子。我太太也立刻參加了她們的行列,她同時也馬上上任當了我們家裏的「內政部長」跟「經濟部長」。每個周末我們一家三口坐中國同學的車子去超市買菜。很多機器在台灣沒有見過,更沒用過,都得從頭學著使用:洗衣機、烘乾機、烤麵包機。三機搞得頭昏眼花。擔任「經濟部長」、「內政部長」的林芸馬上學開支票、核對銀行存款……可以說一切從頭學起。

沒多久,我們的老二張正正、老三張中中陸續來報到。一女兩子,一家五口,人人羡慕。我們節衣縮食,生活更忙碌了,尤其是三個孩子的母親──我的愛妻,我的情人!

兩年以後,我拿了戲劇碩士,前途有點茫然,圖書館上司見我在圖書館台階上猶豫深思,問我是否有難題,需要解決。我照實回答。他說:「戲劇碩士找事不易,你一家五口,找到也不一定理想。現在,你可以在我們的圖書館做全職,可以一邊上班,一邊選一門課,完全免費。畢業以後,找事絕對沒有問題。戲劇可以當自己日後的『嗜好』,你想想吧。」他當時是北卡大學圖書館副館長,後來變成深交摯友。

回到家,跟太座商量,覺得合理。圖書館全職,收入不錯,「內政部長」運籌帷幄,精打細算,每月除了一家五口生活費用,還有剩餘。「經濟部」存款漸多,都是老婆也是情人的功勞。

不久,用分期付款向一位同學買了一部舊車,進步為「有車階級」了。家長出任無薪司機,禮拜天出了教堂,不是麥當勞就是去公園看小橋流水,其樂無窮!

1969年7月20日,美國太空人登上月球那一天,全家開著嶄新的福特旅行車,正在開往佛州聖彼得堡的途中。辛苦的林芸來美國已5年,在旅館看電視時激動不已。那天,我接受一所私立專科學校的聘書,擔任教職,立下了我們在美國的歷史的重要里程碑。 

作者與妻子合影( 作者提供)
作者與妻子合影( 作者提供)

時光荏苒,又過了五載,1974,林芸抵美十年,我開始申請回大陸探親。跟家人從1949年分散29年了,沒有任何音信!當時回大陸很難,「難如上青天」。一共申請了四年,在1978冬天,一份通知寄到我家,大意是:「張先生:你可以回大陸探親了。期限是一個月。」

我的「內政部長」開始忙碌了,三個孩子上學的接送問題,我離家一個月,在路上、回老家的衣服(我老家山西太原,冬天很冷,毛衣毛褲毛鞋厚手套),為大陸家人該帶的二機(縫衣機,收音機),一車(自行車),跟一錶(手錶)。千頭萬緒都是內人兼情人林芸為我循序辦理!

那時候我已經搬家到佛州塔城,也買了一棟全新的房子、兩部汽車。每天去佛州州大圖書館上班,因為已經有了圖書館碩士學位。臨上飛機的時候,心亂如麻,進入停機坪,又返身跑到鐵絲網旁邊,跟賢妻和三個孩子吻別,我一直想,也許今世再見不到我的四個寶貝了。

那次返家,相隔29年(1949-1978),見了家人,恍如隔世!在家兩禮拜,「亂哄哄」中過去。親戚朋友都來看我,我有點「應接不暇」。

回想起來,二十九年沒見家人。第一,家父幾乎沒話說,在那初見面的時候,只說了一句:「你長高了!」這是兩個禮拜當中唯一的一句話!第二件事是家母問我:「你的腳好了嗎?」(我小時候很頑皮,8歲在老家山西五台縣東儒村,從炕上走到灶上,一腳踩進滾燙的油鍋,皮都沒了,休學一年)天下慈母心!老人家還記得!令我淚下。第三:每逢吃飯,我爸爸總給我夾菜,老人家雖然不說話,但29年了,他一定很想我!他知道我是他兒子!天哪!人間悲歡離合,莫此為甚!

返美後,在我的老婆用心之下,家裏有條不紊,即使存款不多,但生活絕對沒有問題。我在佛州州立大學圖書館工作了27年,一直到退休。

今年,2014了,老婆抵美50周年,她是我的老伴、我的「內政部長」、「經濟部長」!我們家裏到處是「花瓶」,滿坑滿谷!都是我送給賢妻,同時也是我送給情人的「四月三號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