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蘇六朋繪《太白醉酒圖》,上海博物館藏。(公有領域)
清蘇六朋繪《太白醉酒圖》,上海博物館藏。(公有領域)

南宋梁楷作《太白行吟圖》,現藏於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公有領域)
南宋梁楷作《太白行吟圖》,現藏於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公有領域)

「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這是杜甫對李白充滿傾慕的歌頌,清新飄逸卓然不群,正是李白最傳神的寫照,也是他作品的風格。雖然出生在格律詩的全盛的年代,但李白還是最喜歡寫那不拘字數、不拘長短,自在又痛快的古詩或者樂府。

在那山水靈秀的蜀地長大,大詩人李白自幼感染了蜀山飄逸的神仙氣息;他深受道家思想的影響,愈是困頓挫折之中,愈見瀟灑超脫。

李白天資聰穎,十歲就通詩書,又學習劍術;他還領有道士符籙,喜歡四處尋訪名山與仙人。年輕時候的李白,就像個逍遙的十方道士,又像仗義任性的劍俠,而他的一生也在這濟世與出塵的矛盾中交錯成一篇篇精彩的詩文。

李白四十歲才來到長安,當時擔任秘書監的賀知章讀了他的詩,讚歎道:「這詩太感人了,連鬼神聽了也會落淚的!您簡直是天上被貶謫下凡的仙人呀!」從此,李白「詩仙」之名不脛而走。

當時的天子唐玄宗非常喜愛李白的才華,封他為翰林院大學士,然而這個人人稱羨的位置,卻不能參與政治,實現救濟百姓的理想,狂傲的個性更讓李白得罪了許多朝臣;終於他再也忍受不住了,自動請求離開,玄宗皇帝於是厚賞了李白一筆財物,放走這名難以駕馭的高士。

從長安城被「賜金放還」後,李白又恢復了四處雲遊的生活,這一天他與好友岑勳結伴到住在嵩山的另一位好友元丹丘家中作客,三人登高飲宴,盡情歡樂。正覺得自己處於「抱用世之才而不遇合」之際的李白,便借著酒興,寫下了〈將進酒〉一詩。

〈將進酒〉也就是「勸酒歌」,這本是漢樂府中的曲調。「將」,在此讀做「腔」,是「請」的意思。樂府古詞中有「將進酒,乘大白」之語,也就是「請喝酒,要乾一大杯呀!」這首詩正生動表現了一個人醉後的儀態與言行,卻又帶有深沉的人生省思。

〈將進酒〉:

君不見 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 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側耳聽;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

主人何為言少錢,逕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

與爾同銷萬古愁!

你們沒看見嗎?那黃河壯闊的水流從天上傾瀉而下,頭也不回的直奔入大海中!

你們沒看見嗎?那高堂上的明鏡裏白髮使人多悲哀,早上還烏黑著,黃昏就成白雪一般了!

人生如意的時候就該盡情歡樂啊!可別讓金杯子空對著朗朗明月。

老天賦予我才華就必然有其安排,千兩黃金耗用完了也還會再回來。

為了歡慶你快去把牛羊烹宰,一口氣不停地連喝它個三百杯。

岑勳啊老夫子,丹丘啊好朋友,又將送上美酒,你們可別停口。

讓我為你們唱一首歌曲,請你們側耳細聽我的真心意。

豪門奢華的生活不值得珍貴,我不願醒來只想在酒中永遠沉醉。

自古以來聖賢人物都不被人理會,只有那酒徒能夠名聲永垂。

陳王曹植當年在平樂觀大擺宴席,十千錢買一斗酒任情的歡樂。

主人啊你為何說手上缺少銀錢,只管去買酒來讓我跟你對飲一番。

你那五花寶馬,你那千金皮裘,叫你的娃娃快拿去市集上換取美酒,

讓我與你一同消解這萬古的憂愁!

全詩一開頭就是兩組氣勢宏偉的排比長句,先以大河的壯闊對比出人生的短暫,然後又用誇張的手法,將青絲到白髮的人生老化過程壓縮於早晚之間。藉由空間與時間範疇的誇飾,點出了人類的渺小,與生命無常的悲哀。

接著,詩人歡歌暢飲,吶喊「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顯示對個人價值的肯定。金錢只是一種人世間的物質輪轉罷了,何必執著不放呢?

「鐘鼓饌玉」,這些官宦富貴之家才擁有的華貴器樂和飲食,雖能帶來身體的舒適,卻不見得能使心靈自由呢!若是執著於名利,得意時就歡天喜地,失去了一點兒又消沉不已,那還不如當個醉漢來得清醒了。

聖賢思維高遠,根本找不到知音,而酒徒在意的只是自己,合同庸俗大眾,搏得多少共鳴與掌聲!當一個人站在高處時,他所看到的視野已遠遠超出他人,這樣的孤獨,也讓大多數人不敢拿出勇氣超越自我,走出常人。

詩人神來一句「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

天寶十四年(公元七五五年),安史之亂發生,永王李璘以抗敵平亂為名,請出了原本已隱居在廬山的李白,卻沒想到永王私下存著爭奪皇位的野心,李璘兵敗身亡後,一心救國的李白竟因叛國罪被流放夜郎。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當人們因亂事平定而歡天喜地時,李白卻在異鄉淪落著。公元七五九年,朝廷大赦天下,李白終於返回中原;三年之後,不敵病魔而過世,結束了他六十二年曲折磨難的一生。

不捨詩仙貧病而逝的現實,世人為李白另外安排了一個醉酒撈月而亡的故事。「但願長醉不願醒」啊,這浪漫撈月的詩仙,是否也如「古來聖賢」一樣一生都站在高處,寂寞地遠觀世俗荒謬與己身的不自由呢?「與爾同銷萬古愁」,那橫跨千古的愁苦究竟是甚麼呢?也不得其解了!

或許,只有在喝醉酒時,徘徊於入世與出世之間的李白,才能真正擺脫劍俠的抱負和執著,感受到自由而清醒的仙家真我吧!

選自《獨釣寒江雪──經典名作中的秘密》/文津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