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詩人白居易在〈琵琶行〉中,創造了「此時無聲勝有聲」的藝術妙境。宋代詩人梅堯臣在〈魯山山行〉詩中,則寫出了「此時有聲勝無聲」的佳境。這兩位詩人,在無心無意中唱了個「對台戲」! 

〈琵琶行〉中,白居易描寫:在潯陽江渡船中,一個夜晚,有位淪落風塵的女子,撥彈琵琶,先是「輕攏慢捻」,其聲悠悠;接著漸進昂揚,「大弦嘈嘈」。隨之「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在急弦繁撥之後,突然聲音暫歇,「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這時的「無聲」與前面的有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更能激發聽者的無窮想像。 

梅堯臣的〈魯山山行〉詩,卻寫出了另外一種藝術境界:「適與野性愜,千山高復低。好峰隨處改,幽徑獨行迷。霜落熊升樹,林空鹿飲溪。人家在何許?雲外一聲雞!」 

這詩的主題思想是描寫魯山的靜境之美。那奇峰異姿,隨處不同;尋勝而行,幾乎要迷不知返。熊在寂靜無伴時,「升樹」而自戲。鹿性膽怯,只會在清靜無擾時,才敢停步「飲溪」。「霜落熊升樹,林空鹿飲溪」:山中該是多麼寂靜啊!正因為整座大山深幽僻靜,所以,連遠處的一聲雞叫,也能聽得分明。「人家在何許?雲外一聲雞!」結尾的這兩句,用對比的方式,把魯山的寂靜,反襯得格外顯豁。真是:山中無聲,雲外傳響,一聲雞唱,韻味悠長!——這就是「此時有聲勝無聲」了。 

前者,是在有聲時,忽然無聲,以無聲反襯有聲,收到了「此時無聲勝有聲」的藝術效果。後者,是在無聲時,忽然有聲,以有聲反襯無聲,收到了「此時有聲勝無聲」的藝術效果。 

一台戲中,場上人都在為某件事而心焦地靜等默待。此刻桌上的鐘卻「滴達滴達」地響個不停。電影中,戰士夜過封鎖線,從敵堡附近悄悄走過時,本來靜得出奇,卻突然響起幾聲蛙鳴!這時的聲響真有點「驚心動魄」! 

無論是「無聲勝有聲」,還是「有聲勝無聲」,原理都是一個:相反相成。它在藝術上的作用,是不可忽視的。 

《三國演義》在藝術上就十分講究相反相成。清代文學評論家毛宗崗說它有「笙簫夾鼓,琴瑟間鐘」之妙。例如,在人物塑造上,它既寫了孔明的料事如神,也寫了他有時卻「明不知人,誤用馬謖」,以至於街亭失守。寫張飛一貫勇猛,而又性情暴烈,怒鞭督郵,痛罵呂布。但他擒嚴顏時,突然一變,又能巧施計謀。嚴顏多次使他氣惱,但他這回捉住嚴顏後,卻扶他在「正中高坐,低頭便拜」,感動得嚴顏歸順了蜀漢,從而使得人物的性格,更加豐滿,鮮明。《三國演義》在結構上,也十分注意對比性的穿插描繪。如敘董卓霸橫兇暴,忽有貂蟬鳳儀亭一段文字;正寫下邳交戰,忽有呂布送女、嚴氏戀夫一段文字。正敘赤壁鏖兵,忽有曹操欲納二喬嬌女一段文字。恰似音韻悠揚的笙簫聲裏,間或傳出戰鼓的隆隆;清雅溫柔的琴瑟音中,時而傳來洪鐘的嗡嗡! 

——噫!這就是「笙簫夾鼓,琴瑟間鐘」。我們的文學藝術作品,多麼需要有這種相反相成的勝境啊! 

宇宙有個法則,叫作相生相剋。這個相生剋的法則,反映到文學藝術方面,就有了相反相成的藝術表現。上蒼在主宰著人間的一切,這也是天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