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藝術學子們在不斷尋求模仿技法的過程中,就會忽略掉對於藝術真正精髓的研究。

1888年,也就是13年前,我在巴黎朱利安學院(Academie Julian)唸書。我今年(1901年)再度造訪朱利安學院時,13年前認識的一些學生還在那裏修讀,重複同樣的練習,他們的習作幾乎跟13年前畫得差不多。

這13年來,他們已經具備足夠技法能力畫出傑作。跟某些最厲害的藝術大師相比,他們當中許多人的人物寫生能力更強,出錯狀況更少,素描和比例也更加熟練精準。

這些學生已經是交易素描作品的高手,如同有些人練就講話華而不實的本領那般。所以,他們跟言詞善巧者一樣,表達不出甚麼值得了解的意念,只是以畫筆賣弄技巧罷了。

藝術學子真正要學習的是,如何培養孩提時代那種與生俱來的敏銳感受的本性,以及懂得欣賞一切的想像力。遺憾的是,幾乎所有情況下,早在進入所謂現實生活前,孩童跟大人的接觸就已經讓這些本性和想像力萎縮枯竭。

我們所見的人事物,其實反映出我們的想像力,我們認為那些人事物是甚麼,那他(它)們就是甚麼。

我們對於實際的人事物沒有甚麼興趣,我們對於人事物的評價,全都是依據他(它)們的出現與存在,激起我們心裏作何感受。

而且,我們研究自己有興趣的主題時,就是選擇並掌握讓我們起心動念的明顯特性。因此,兩個人注視同樣的物體,可能都會驚呼:「太美了!」兩人都說對了,但感受卻不同。個人依據本身感受的主觀偏好,特別注意物體的不同特性。

美,不是物質事物。

美,無法複製。

美,是觀看者心中的愉悅感。

沒有甚麼事物是美的,但所有事物都等待著,激發觀看者內心升起愉悅的感受。這就是美。

藝術學子們應該終其一生投身所好,努力培養個人感受,珍視自己的情感,絕不輕忽情感的重要,享受跟他人大聲說出本身感受的樂趣,並熱切尋求最清楚明瞭的表達。可惜的是,這種人少之又少。這種人絕不會因為日後當藝術家時,素描會派上用場而學習素描。他沒有時間那樣做,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是藝術家,忙著發現線條和形狀來表現滿心的歡喜與情感。

最需要知識的時候,最容易發現知識。

長久以來,老師們總是礙事,他們老是說:「慢慢來,你要先學會怎麼畫,才能當藝術家!」

天啊,那麼多年漫長枯燥的學習素描!學生在做那麼多苦工後,如何拋開測量比例的習慣,注視著人或古老雕像而激發其它感受。

個人最早對於人事物的想像力,絕不能被遺忘。個人對於人事物的欣賞,不能被客觀計算和仔細分析玷污過多。個人的想像力不能被擱置一旁,而且創作過程中必須持續產生想像力,並持續感受想像力帶來的興奮。動筆畫古老雕像時,如果沒有說明個人對於雕刻者想表達的美所產生的印象,那麼再怎麼畫也是做白工。站在雕像或模特兒前,卻沒有因此受到啟發而聯想到任何一個主題。腦子裏沒有主題卻坐在那裏畫上幾個小時,就是開始讓自己對於眼前所見毫無感覺,也喪失樂在其中的創作動力。

你必須在素描中表現的,不是「你有甚麼模特兒」,而是「你有甚麼感受」,以及你從眼前模特兒身上挑選出,最能表現你個人感受的特徵。

在畫石膏像時,要完成作品或許容易些。石膏像總是維持同樣表情與姿態,學生只要避免自己偏離主題就行。

真人模特兒的表情和姿勢絕不可能一樣,只是在某個當下維持某種心態,下一刻就出現變化。但是完成一張畫需要好幾個小時、甚至好幾個月,所以畫家不能被模特兒牽著鼻子走,而必須挑選模特兒在某個時刻的表情與姿態來畫,以那個當下的感受為依據。大多數學生的經驗是,對像物的表情與姿態在一周內不斷變化,學生自己對對像物的觀點也在一周內不斷改變,所以總費盡心思辛苦作畫。真正理解繪畫的學生還是依照一開始的想法去畫,只是利用模特兒作為客觀的人體模型。要是決定放棄原先的想法,採用另一個想法,那就銷毀表現先前想法的作品,重新畫一張。

偏離主題,興致無法持續,需要明確意圖──這種習慣幾乎是畫家常見的通病。人很容易胡思亂想,放任自己胡思亂想,這種習慣會讓情況更加惡化。專注力強的人相當罕見,我們必須刻意培養自己的專注力。在一個主題上花更多時間,並不表示專注力高,可能只是花更多時間偏離主題,因為漫無目的而徒勞無功。模特兒只是代表自己的客觀人體模型。模特兒的存在只是讓你想起,當初從她身上得到甚麼靈感。如果你注意模特兒多變的情緒和姿態,那你只會受到誤導。你需要很多時間作畫,但模特兒在剎那間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給你靈感。但她可能再也不會出現那樣的眼神和動作,而且她的神情和姿態會持續變化。她在擺姿勢時,可能因為疲憊而痛苦。想想,誰能忍受那麼多個小時,固定不動而不覺無聊呢?就算模特兒的姿勢沒有變化,但她早就心不在焉,可能時而高興、時而悲傷、時而為瑣事煩心,因此形體和姿態上出現微妙變化傳達她的想法。漫不經心、沒有堅持最初構想的畫作,就會透過畫筆和顏料把這些細微變化全畫出來。

只表現一個構想的畫作少之又少。通常,我們看到的畫作,都是畫出模特兒在不同心情下各種姿態的大雜繪,也表現出畫家本身想法的游移不定。這種畫作雖然把主題呈現出來,但細部看起來卻是不同表情。畫家能找的唯一辯解就是,自己實在太會刻畫了。我們為甚麼喜歡海?是因為海有某種強大的力量,讓我們想起自己喜歡去想的事物。

靜物大師夏丹的油畫《鰩魚》( 1728年)收藏於羅浮宮。(維基百科)
靜物大師夏丹的油畫《鰩魚》( 1728年)收藏於羅浮宮。(維基百科)

偉大藝術的「靜物」是活生生的事物。畫家依照物體帶來的聯想畫出物體,如果畫作無法將畫家的聯想傳達給觀看者,就沒有理由要畫。如果畫家做不到這一點,只是如實刻畫眼前所見,那麼畫家跟觀看者之間就無法交流,觀看者從畫裏看到的,跟自己在大自然中看到的景物並無二致。欣賞靜物畫大師夏丹(Jean-Baptiste-Simeon Chardin)的作品,就知道聯想力的作用。

靜物大師夏丹的《玻璃燒瓶和水果》,創作於1750年。(維基百科)
靜物大師夏丹的《玻璃燒瓶和水果》,創作於1750年。(維基百科)

學生站在模特兒面前要問的第一個問題應該是:「我從這個模特兒身上,能得到的最大樂趣是甚麼?」接著再問:「為甚麼?」所有大師都問過這些問題,他們或許不由自主地這樣問了。而且這樣做,讓他們充份發揮想像力,找出最大的樂趣,也讓他們剔除次要特質,好好欣賞主題最重要的元素。畫家利用本身對於更重要意涵的主觀成見,讓眼睛只注意那些能表現更重要意涵的線條與形狀。

這就是選擇,結果就是去蕪存菁。

偉大的藝術家不是重現自然,而是藉由去蕪存菁,表現自然帶給他的最重要感受。◇

──節錄自《藝術精神》/ 大牌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