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便這樣的,如原野上從遠方淌來的河流,緩緩的,重重的,流走。菜籽收割完了,秧苗就該抽穗了,到了端午,蟬聲在綠林裏響起,家家戶戶都包粽子,過了盂蘭盆會,月亮一日一日圓起來,夜晚的露水便重了。

青石板街的盡頭,觀音古廟的鐘聲在清晨和黃昏響起,大香的氣味繚繞在平原上。鴨母就在這個旮旯角一樣的小鎮上,日日月月,年復一年地生活著。

農忙的時候,人們看見她去稻田裏拉車,木頭獨輪車上碼著一捆一捆金黃的稻穗,鴨母的腳步快快的,身子重重的,碩大的腰身和臀部一扭一扭,整個人遮在稻堆後頭,眼前甚麼都不看,她力大無窮地推著那輛獨輪車,像一輛滿載的拖拉機一樣,轟隆隆地沿著田埂,壯觀地開動。

過些日子,她又清清爽爽地出門做客去了,做客的內容是名目繁多的:尼姑庵裏菩薩塑了金身,廟裏的師太請她去吃齋飯;她結拜的一個乾姊妹剛剛坐了「小月子」,她要趕去撫慰;三嘎子到底是將他那個堂客(老婆)打回娘家去了,又嘻皮笑臉地提著煙酒登門,苦苦哀求她去調解等等,她真的是很忙的。

   中秋的時候她還回了一趟娘家,幫著她的老母親收割豆子時,中了秋暑,熱著了,又是胸悶又是氣短地躺在昔日的閨房裏,小姪子去請來了赤腳醫生來家,給她看病。這一回她很嬌氣,躺在娘家的床頭,每天煎了中藥喝,住的時間很久很久。 

等到了臘月,農家嫁娶的喜事便多。鄉間的土路上有小伙子騎著單車,馱著紅豔豔的綢緞,吹著口哨飛快的跑。每天,千千都歡歡喜喜地跟著鴨母去鄉下。這樣的一個凍白的季節,走過平原上每一個村莊,都聞得到酒席的香味。

鴨母她真是忙啊,一筐一筐的大肉,一簍一簍的魚蝦,嫩綠的蒜苗菜苔,生薑蔥蒜,擺在喜慶的農家小院裏,等待鴨母將它們變做歡悅的日子。

    鴨母是下廚的好手,一個人在廚下,整得出幾十桌客人的宴席來。你看她,蒸魚糕,炸魚丸,搓肉丸,大灶上上蒸籠,滿面的紅汗,不時抬起嗓門吆喝著,差遣著小工為她剁薑末,剁雞,塞柴禾,依然是威風凜凜的,像一員頭插花翎的女將軍。

每到臘月,四鄉里實在是找不出一個女人,還比她更能幹,更喜慶,嗓門更討人喜歡的。 

   這一日,是在晨晨爸爸的朋友家做大廚。酒席散了桌,已是月上枝頭,晨晨爸爸滿面酒意地站在人堆裏,矮矮地,呼喚著千千的名字,小女孩從孩子堆裏冒了出來,她看著似乎長高了,經過一個冬季,她的眉眼也長開了一些,頭上梳著兩個繫五彩絲線的抓髻,穿著一身紅綾小襖,是鴨母在裁縫店裏新縫的。

她的眉心裏點著一顆硃砂,月光下她端坐在爸爸的單車欄杆上,就像一個天宮裏下凡的小仙子。臘月裏的月亮,是圓圓的,大大的,銀白的。 

「爸爸,我真的留了紅蛋果給你吃!」千千得意地拍拍口袋,「我留了五個。」 

「有紅蛋果?給我吃個好不好呢?忙了一天,飯都還沒一口到嘴裏!」鴨母晃著身子,邁著鵝步,跟在車後頭。 

「那,爸爸吃四個,媽媽吃一個。行不行?」 

「爸爸剛剛才吃過酒席的嘛。」 

「你吃兩個好了,剩的,留給爸爸明天過早。」 

「真的只吃兩個嗎?」鴨母問。 

「只吃兩個。」千千的口氣是極有主見,毋庸置疑的。 

「小氣的女子,養不家的。」鴨母說:「真是不該把你揀回來,讓野狗叼走你,讓乞丐抱走你。」 

「反正,你揀都揀了。」千千很有氣度,得意地嘻嘻笑。 

「你沒有晨晨哥哥乖,晨晨哥哥很小就說了,長大賺了一百塊錢,全給我用。」鴨母說。 

「我和晨晨哥哥一樣乖的。」千千說:「你想吃五個,就全部給你吃好了。」 

鴨母滿意了,她愜意地走了幾步,月光下她的話是很多的。又開口道:「等到妳將來長大了,心就野了,又不肯讀書,我們要操心死了。」 

「我肯讀書的,要爭氣上學,反正我長大了是不去打工的。」千千的志向是很大的,不去打工。 

「千千隻要心裏肯讀書,肯定是讀得極好的。」晨晨爸爸很有把握地加了一句。 

「呵,你要是考上大學,你的親爺娘就找來了。」鴨母說,「反正,到時候,我們就白養了一場。」 

「沒有白養,找來了我也不認!我掙錢都給爸爸上茶館,給你打牌。」千千的聲音帶了淚。 

「憨女子,親生爺娘哪有不認的?若是有一天,找來了。那是定要認的!」晨晨爸爸說。 

千千不能說話了,月光下她沉默著,她的小心窩裏似乎已經認同,將來,會有那麼一對男女,是她親生的爹娘,找上門來與她相認…… 

然而,此時他們在哪兒呢?他們知道她在這兒嗎?靜謐的潔白的鄉路在月光裏溫柔地延伸著,延伸到小鎮上青石板街上她的家,她的老老的舊舊的屋頂黑黑的家,門前的石板街上布著兩道深深窄窄的車轍…… 

如果她不在這裏,那麼此時應該在哪裏呢?淒楚的身世蒼涼,第一次潛入孩子的心田。她緊緊閉著嘴巴,小小的身子從單車橫欄上滑溜下來,不知要跑到哪裏去。然而,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月光裏她的父親母親,一個矮小懷柔的男人,和一個油黑厚實的女人,張大嘴巴,嗚嗚哇哇地哭起來。晨晨爸爸的眼淚也落了下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