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維斯先生看著一隻螞蟻在他的腳下正要穿越這塊板子。它走在那個縫隙中就像是要穿越溝壑深谷似的,而木板的節孔對它來說,就變成了亞利桑那州北部科羅拉多河的大峽谷。

生命無數面向的神奇,在他面前閃逝而過。我們看東西只能透過我們的眼睛來看,他想。我看到這個海灣像一幅畫一樣在我面前展開來,而我也用一切對我來說有意義的東西為這幅畫上彩。這時候,海灣好像是要回答他的想法似的,從海上吹來一陣風輕拂著他白色的頭髮。

我已經過了一個很好的一生,他回想著,已經了無遺憾了。這之間的所有事物中,這宛如石頭般地堅定,也如同天氣般地善變的海灣,在我回去時,已經早就在那裏準備好迎接我了。科學家們可以告訴你所有有關海灣的一切事物——它是怎樣形成的,有甚麼樣的植物和動物居在裏面——但是,他們永遠沒有辦法衡量出它的美麗。

他看著閃爍在海上的陽光,呼吸著從遠處海上吹來的微風所帶來海的味道。閉上雙眼時,他可以聽到鯡魚在黃昏的微光下著陸時的撲通聲,還有海浪拍打著岸邊的那種不規則的聲音。他知道,這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地方,一個神聖的地方。

他走到碼頭的末端,走到沒有辦法再走的地方,坐在那張他所熟悉的老舊椅子上,了無心思地用雙手磨擦著椅臂。他熟悉這個地方,比任何其它的地方都還要來得熟悉。他轉身去看身後的這個碼頭。從他有記憶以來,他就一直都是跑下這個碼頭的。現在,他卻是蹣跚地拖著他的腳步走下去,然而,那種感覺還是一樣。在他的腦海中,他還是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子,而且,也可以聽到他孩提時候的朋友呼叫著他的聲音,宛如昨日。

「『當一個老人過世時,就像是一座圖書館被焚燬。』」他念著。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放在椅子扶手上充滿皺紋的手,如同年輕時一樣的看著它們。就是這同一雙手,曾經大戰過大海鰱、曾經輕柔地愛撫過他的妻子、抱起他初生兒子,也曾在喬吉需要幫助時伸出去給他。

他把那個金色的紀念盒從口袋中拿出來,用手指摸著上面刻著的名字。他們的生活後來變成甚麼樣子呢?他開始想著。當太陽慢慢下山,躲到了雲層後面時,他開始可以直視著夕陽,看著它慢慢地降到地平線之下。

「夜晚天空泛紅,船員心歡喜。」他大聲說著,只有海灣聽得到他的聲音。他把手交疊在胸前,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個人的心跳聲到底是甚麼呢?他沈思著。「所有你在你前面看到的東西」,都會從你的內心深處回應一個答案。

他覺得筋疲力竭,體力耗盡,於是閉上眼睛休息一下,積聚起他正在消弱的精力。揭開生與死的面紗,將會像小孩子放開手上的氣球一樣容易,氣球會慢慢地漂到空中,漂到夕陽落下的地方。

他再度睜開眼睛,注意到遠方海灣地平線那裏有個白色的影子。他看著它變得越來越大,最後他終於看清楚,那是他熟悉的帆船上的三角形帆布。

「今天會是一個駕駛帆船的好天氣。」他對自己說。(待續)◇

——節錄自《臨別的禮物》/新苗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