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愛了他一場,這樣的愛情給了她無窮無盡的熬煎和傷痛,這一刻後,還有長長的一生……

如今,他已然芳華逝去了。當年的忌廉小生如今成了默默無聞的鄉村赤腳醫生。村子裏那些十八歲的月樹都出嫁,嫁得遠遠的,一個一個都正在慢慢老去。

只有她,雖是那般皮粗,然而沒有老相,一點都沒有。她的明亮的眼睛,舒張的額頭,黑油油的頭髮,看上去於他依然是厚道的,溫敦的,軟弱到可欺的。 

醫生突然伸出手來,捻起她眉毛上的一片羽絨,吹了一口氣,絨毛飄飄悠悠飛走了。月樹的張牙舞爪便在這溫柔的一口氣裏軟融了。她伸出手笨拙地去摸眉毛,又去摸頭髮,可能是去鴨棚裏的時候弄上身的。她的臉膛變得通紅通紅,驀地閃爍出處女羞驚的溫柔的光澤。

醫生仔細看看她,微笑道:「好了,沒有啦。」

這真是難得的片刻,他們已經相識半輩子了,同在一個村莊長大,青春時節有過那麼漫長又揪心的糾葛,而這一刻,嵌在時光當中,他竟然如此溫柔,如此心細。月樹的眼淚驀地湧出眼眶,她自己都想不到,自己會哭的。她想要抬手去擦,卻偏偏賭氣,就是要站在他面前哭一回,他害苦她了。 

醫生默默歎口氣,又伸出他那白皙的溫柔的手掌,為她擦眼淚,眼淚溫熱燙手,又多又猛,他的手心濕漉漉的,沉沉的伸不出手,可他還是一下一下的……   

月樹便只是哭,她本不想哭的,可是看見了他,還有這五月的青青的田野,她的兒子那麼小就遠去了,以後沒有了。她愛了他一場,這樣的愛情給了她無窮無盡的熬煎和傷痛,這一刻後,還有長長的一生……        

 她只能哭,她只有哭。 

醫生沉默的低下頭,哽咽道:「我對不起你,月樹,我曉得,我托了這一回人生,誰對我好都比不上你……」

*        *        *

橋頭臘香的家裏,一群婦女坐了一堂屋。她們說著閒話,時不時到陽台上張望一下,等待著鴨母。鴨母不來,堂屋裏根本就像一個寂靜的,有聲無氣的鴨棚,莫說一個個話題都開不了頭,就連婆娘們好搬弄是非,議人長短的嘴巴,都懶得張開。

她們等待著鴨母,要是鴨母來了,擺手擺腳,搖晃著她肥胖的身子,拿腔拿勢地走進來,嘔啞而暢快的哈哈,空氣便立即變得聲色起舞了,鴨母是能給所有的人帶來快樂的人,而且,鴨母是這樣的不好看,又是這樣的心底良善,她是所有婦女們深愛的,離不開的,安全的朋友。 

這五月的午後,等到鴨母默默地從滿地的太陽光裏迤邐而來的時候,這一群婦女剛剛收拾過鎮長。鎮長一看,鴨母寬寬的影子從橋頭下來了,便趕緊走為上策,一溜煙地發動電單車,嘟嘟幾聲,騰雲駕霧地跑了。

鴨母並不像往日那般,眼見得他踩油門,便作勢挽起袖子,露出兩截胖手臂,甩著膀子,大踏步趕將上來,一把勾住車尾巴,糾纏笑鬧一番。然而她不追上前去,女人們並未覺出哪裏不妥,她們歡喜地給鴨母挪地方,端椅子,讓她面對著陽台上的河風。

這一個下午,鴨母有些神情恍惚,不大說話,笑起來嘎嘎嘎的。沒有牌局,一群婆娘們坐著扯閒話,風從河面上吹起,穿堂而過。

臘香起了身,進廚房去炒了瓜子端來,剛出鍋的瓜子鹽津津,焦脆脆的,眾人磕著瓜子,才又活泛起來。街上走過一夥兒花枝招展的姑娘,都是待出嫁的女孩子,一人手上挽著一隻小花籃,裏頭裝了一個柔軟的毛線團。她們臉上的神情,矜持得很,肆無忌憚得很,從臘香門前經過時,便一一探進臉來,往堂屋裏張了一張,覺得這群婦女很是索然,便一言不發地,走了。 

孩子們放學了,呼啦啦地,進來了一大群,認準了自家的母親,而後便繞著椅子,你追我跑地瘋起來。女人們磕著鹽瓜子,不用回頭,手往背後一伸,正好抓住自家的那個,拍一拍衣服上的灰,擦擦鼻頭,無來由地罵幾句,又放行了。太陽漸漸下去了,河上金光閃閃的,歸家的舟子在後門口叫道:「活蹦亂跳的蝦子,堂客們要不要一些子的呀?」

這一聲將主婦們從竹椅上喚起來,舟子將魚簍提了上來,買好了,也就該各歸各家了。孩子們拉幫結派,分分合合,戰鬥又談和,吵得天翻地覆。此時呼嘯著一路追趕,回頭望著自己的母親叫一聲:「人都要餓死啦!」

其實他們明明都是那麼有勁,那麼好動。中間只是少了晨晨,專門主持正義的晨晨,多了一個林妹妹一樣的千千,既爭強好勝,還動不動就哭。大家看她嬌氣,而且又是那麼的漂亮,便只好都讓著她。唉,她真可憐呀,是晨晨媽媽從縣城大街上揀回來的,這個秘密,孩子們都是早已知道的。 

千千依到鴨母的身邊,小臉兒花花的,吃了一嘴的桑葚,眉毛眼睛都紫殷殷的。她煞有其事抬起手腕,仔細看了看用彩筆畫在手腕上的表:「三點半了,下午三點半了。」她催促母親道,「真是不早啦,回家燒火吧。」她腕上的表,無論甚麼時候,永遠是三點半,早上三點半要上學了,下午三點半要吃飯了,要是夜裏三點半,唉,那真是一個做甚麼都晚了的時間。 

鴨母端著一竹簍蝦子,千千的塑料小包裏裝了一把鹽瓜子,既要媽媽牽著她的手,又還要時不時停下來,抓幾顆吃一吃。走不了幾步,又到了南貨店,於是要吃雪條,吃著抬起頭來,眼睛一亮,看見了掛在高處的花花綠綠的紙扇子、紙風車一類的。鴨母照例不肯,千千一天買一樣,買回去玩玩就丟了,一點長性也沒有的。可最終還是要掏錢走人,鴨母恨恨地,習慣地,柔軟地嘟囔著。 

千千舉著風車,迎著長長的巷子裏的細細的晚風,跑了起來。風車的輪子轉了起來,她小小的花裙子在晚風裏飄起來。

霞光染紅了一天一地,中間古老的白牆青石的長巷裏跑著一個金色的小人兒,她跑了很遠很遠,又飛一樣折回身來,風車滴溜溜地轉著,千千歡天喜地,一頭紮到鴨母的懷裏:「我喜歡媽媽!」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