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國風.邶風.凱風》

凱風自南,吹彼棘心。

棘心夭夭,母氏劬勞。

凱風自南,吹彼棘薪。

母氏聖善,我無令人。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

有子七人,母氏勞苦。

睍睆黃鳥,載好其音。

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註釋】

1. 凱風自南,吹彼棘心:凱風,南風。夏季一般是吹南風或東南風。古人認為南風有利於農作物的生長。《毛傳》:「南風謂之凱風。樂夏之長養(植物以能得到整個夏天南風的滋養而快樂),棘,難長養者。」棘,音集;叢生的酸棗樹,這種小樹很難長大,夏天因為有南風,所以是它的生長期。《說文》:「棘,小棗叢生者。」棘心,棘木之心。朱熹《詩經集傳》:「棘,小木,叢生,多刺難長,而心又其稚弱……以凱風比母,棘心比子之幼時。」

這兩句的大意:(夏天)凱風從南邊吹來,它吹在棘木上並滋養著小樹心。言外之意,用凱風比喻母親,用棘心比喻孩子,母親生養孩子多不容易啊!

2. 棘心夭夭,母氏劬勞:夭夭,形容樹木枝葉茂盛,枝幹壯實。與《詩經.桃夭》:「桃之夭夭」意思相同。棘心夭夭,是說棘木長大了。母氏,先秦時期官宦之家孩子對親生母親的稱呼。劬,音渠;勞累。《說文》:「劬,勞也。」劬勞,辛苦勞累。這兩句的大意是:我們就如棘木之心那樣漸漸長大了,可是(在我們成長的過程中)母親不知道經歷了多少辛苦勞累。

3. 凱風自南,吹彼棘薪。母氏聖善,我無令人:薪,音新;柴草。古代燒火做飯用的乾柴及乾草稱為「薪」。棘薪,棘木的薪柴,因棘木是小樹木,所以它成材後也只能做燒火做飯的木柴。因此「棘薪」比喻母親把我們這幾個兒子養育長大後,兒子沒有成為棟樑之材,反而成了庶人。因為先秦時期只有庶人才負薪[1],官宦之家所用的柴草則是向庶人購買或以物易物。

聖,睿,《尚書.洪範》:「睿作聖(思慮通達就能聖明)」聖善,賢惠善良。令,《說文》:「令,發號也。」在古人的觀念中,只有大德之士才能當大官,才能發出號令。

令人,借指品德美好的人。

這四句的大意:(夏天)凱風從南邊吹來,棘木也成長為薪柴;母親是那麼的賢惠和善良,可是我們這七個孩子卻不能成為品德美好的人。(言外之意:薪柴只能當柴火用,不能成為棟樑之材,辜負了凱風的滋養。以之借喻,我們這七個兒子由母親含辛茹苦的撫養長大,卻沒有一個成為品德美好的人,辜負了母親的期望。)

4.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勞苦:爰,音袁;在本詩中既是語氣助詞又有「遷徙」或「途經」的意思,與《詩經.擊鼓》:「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意思相同。寒泉,本詩指清洌(清澄而寒冷)的井水,出自《易經.井》:「井洌寒泉,食。」浚,衛邑,在今河南省濮陽縣一帶。

這四句大意:(我們來到浚這個地方)那裏有井水,(夏天)清洌的井水滋潤著浚城的民眾。母親啊!您含辛茹苦地將我們七個孩子培養成人。(言外之意:我們七個兒子卻不能如寒泉水那樣的回報於母親。)

5. 睍睆黃鳥,載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睍睆,音現緩;美麗的樣子或借指和顏悅色貌。黃鳥,黃鶯、黃鸝鳥。載,本意為乘載,聲音依托於空氣而傳播,因此本詩引申為傳播、傳唱。這四句的大意為:黃鸝鳥不僅美麗悅人,它的叫聲也讓人感到舒服。可是我們這七個兒子卻不能和顏悅色的孝順母親,讓母親悲傷的心情得以寬慰。

【賞析】

這首詩說的是慈母文羋和她七位兒子的故事。此事發生在公元前643年(魯僖公十七年)。孟夏四月,七位孝子從齊國國都臨淄出發,徒步五千多里[2],歷經半年,送母親文羋回歸楚國。七位孝子後來都成為楚國的上大夫,《左傳》及《史記》破例記載了這個結局,因為〈凱風〉是他們寫的,而且文羋及七位孝子的故事在當時可謂家喻戶曉。孟子在〈告子章句下〉特地講解了此詩的部份內涵。由於文羋當時的地位很低,所以正史中並無記載此故事的前因後果,這個背景故事沒有流傳下來。

此故事感人至深,又發人深省。要正確理解本詩的內涵,必須知道其背景故事。

春秋時期,齊國國君齊桓公(公子小白)即位後的第五年(公元前681年),娶周釐王的女兒王姬為正妻。因為齊桓公有管仲、鮑叔牙等人輔佐,所以開始在諸侯中稱霸。楚國的國君楚文王事先得知消息,為了與齊國結盟,通過運作,成功地將自己的嫡生女兒文羋作為王姬的陪嫁(右媵)跟王姬一起嫁給齊桓公。

文羋是一位美麗、端莊、賢惠的女子。王姬沒有生孩子,而文羋卻連生了幾個兒子,所以在婚後的十年間,文羋很得齊桓公的寵愛。可是文羋卻不敢恃寵而驕,對王姬的禮數不敢或缺,不敢做任何逾越之事;並盡心盡力的養育孩子,對孩子從小就嚴加管教,孩子們也都很懂事守禮。

齊桓公上位十幾年以後,開始確立了在諸侯中霸主的地位,同時也助長了他自己驕傲的性格及色慾方面的執著。本來,依照周禮的規定,「諸侯壹聘九女,諸侯不再娶。(《公羊傳.莊公十九年》)」這是說諸侯國君在正常情況下有嫡夫人一名,世婦兩名(相當於卿這一級官員的待遇,以左右媵充當),妻兩名(相當於大夫這一級的待遇,以嫡夫人陪嫁的侄娣充當。)妾四名(相當於士官的待遇)。除此之外不能再娶,《禮記.曲禮下》:「公侯有夫人,有世婦,有妻,有妾。」不管是天子還是諸侯國君,一生只能有一位正妻(王后或夫人),只能與一位女子舉行成婚禮並「同牢而食,合巹而酳。」這是在上天的見證下夫妻雙方相濡以沫的承諾,夫妻雙方哪一方違背了這個承諾,就算是在造業,而且有可能會遺禍子孫。

在這種情況下,齊桓公應該依照周禮的規定立右媵之子為太子,也就是立文羋的長子為太子,並將他送到王都大學讀書,那裏是培養周朝各級官員的搖籃。西周時期,從天子到大部份的諸侯國君都從那裏畢業;諸侯國的下大夫及以上官員的嫡長子也都可以到王都大學讀書;管仲、鮑叔牙都是從王都大學畢業出來的。周禮中的部份傳承就留在王都大學,那裏的教師官員會根據學生的身份因人施教。齊桓公原來就不是齊僖公的嫡生兒子,所以他連上王都大學的資格都沒有(周禮的詳細規定,請參考〈江有汜〉的賞析)。

(待續)

[附註1]

《禮記.曲禮下》:「問庶人之子:長,曰能負薪矣;幼,曰未能負薪也。」這是說,若有人問庶人之子的年齡,如果已經長大(約十五歲以上),就回答說:「能背柴草了」;若其年幼,就回答說:「還不能背柴草。」先秦時期,庶人子弟才負薪。

[附註2]

從山東的臨淄到楚國的國都郢(今湖北省江陵縣一帶)。現今的直線距離約一千三百多公里。一公里大約為周朝時期的3里。考慮周朝時期的道路與現今的不同,並結合當時文羋等人實際走的路線,所以筆者估計大約走了五千多里(周朝時期的里)路。實際路線是先途經衛國,再經過宋國、陳國、蔡國,然後到達楚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