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作為國際生代表出席美國大學畢業典禮,是份難得的榮耀;但誰也沒想到發言中闡述自己對「言論自由」和「新鮮空氣」的感想卻被中共黨媒提升到「辱華」的程度;發言結束後十分鐘、演講片段傳遍微信等社交媒體,隨後個人及家人信息悉數被人肉起底,成為這幾天來熱議的焦點。

五年前下飛機脫下口罩、在馬大呼吸「自由言論」空氣的楊舒平,五年後在母親的見證下,在畢業典禮上發表八分多鐘的演講,獲得陣陣掌聲。卻未料到一天內遭到世界另一邊,多家中共黨媒的批判,淪為網絡霸凌的目標;在急忙發表道歉聲明後,楊拒絕媒體採訪、再也不在網絡上回應。

上周日(5月21日),美國馬里蘭大學的中國留學生楊舒平在畢業典禮上,代表2017屆畢業生發表演講,主要談及美國的「新鮮空氣」與「言論自由」。楊舒平對比了中美空氣質量,表示自己是為了新鮮的空氣來到馬里蘭大學留學,還講述了在馬里蘭大學讓她感到衝擊的言論自由和公民參與,她強調在美國每個人對真相也可以表達不同的觀點,都有權利參與和倡導變革,認為自由就像空氣一樣重要。

專家稱,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楊的發言屬於她個人感受和經歷範疇,難免帶有自身的主觀認識。如果有聽眾不認同,覺得矯情,可以理解;在網絡上產生爭議、有不同意見,也同樣理解。然而中共媒體刊發文章說「過度解讀」、並上升到「辱華」層面,吸引大批網民集體討伐的「引導輿論」做法卻在引發更深層的思考。

黨媒《環球時報》、中國青年網微信公眾號在當天都轉發了這段致詞影片,並擷取部份言論抨擊楊舒平。中國青年網的文章標題說「如此賣國求榮,連美國人都看不起你」,並稱這段演講讓台下的中國大陸留學生感到尷尬和氣憤。隨後引發微信圈的人肉以及語言霸凌,在大量轉發和收到各類留言後,楊次日發表道歉聲明,並且刪除微信所有帖子,與「網」隔絕。

外界認為,媒體帶頭扣帽子不正常;監督普通人的個體言論,也同樣不正常。在楊發言三個小時後,微信號「Nebular星雲公眾號」轉載消息說:「我被拉進了一個『shupingyang 辱華門』的微信群。」這個微信群被證實是馬里蘭大學的部份中國留學生成立,隨後改名為「馬大學生proudofchina」,在校園內發起一系列宣傳中國美好的行動。

但在這三個小時裏,「我得到了這個女孩的INS、微博、微信號、郵箱號、手機號,我知道了她找了哪家中介幫她申請,甚至知道她用甚麼照片當自己的微信頭像。三個小時裏,大家在想盡辦法讓事件通過各個社交媒體擴大影響,傳播發酵」。另一方面,女生的名字、家庭背景、父母職業等信息在微信圈中被陸續公開。

外界認為,中共這種一邊說反對網絡暴力,另一邊卻放出評論,曝光楊的私人信息的做法,很難讓人理解中國的網絡言論自由。但是這件事對當事人的影響可謂巨大,讓人見識「黨指導輿論」的破壞力。有網民發言說:「五刑不如一恥,被釘上辱華的恥辱柱意味著甚麼,看看某藝人的下場就知道了。」

有評論認為,在中共加強意思形態管理的時代,辱華的門檻越來越低。有網民調侃,開個收費講座「如何在美國做好一個美式演講的同時又能討好中國網民」,專門給在美國讀書的大陸優等生聽,因為不會這個技能,看來越來越危險——中共有足夠的微信公眾號在監聽你們的每場公共演講。

縱觀海內外言論,楊演講觸發的核心問題集中在三點:1)不好聽或者批評等於辱華的認知差異;2)演講中心議題——言論自由和政治參與,即使是真話也不能講,因為中共敏感;3)官媒圍攻、進行愚民教育,並利用公眾做生意,結果是選擇性批判導致全民精神弱智化。

焦點一:不好聽或者批評=辱華?

楊的演講內容涉及中國的空氣污染問題,也提及了言論自由問題,這些是大家都公認的事實,但是這些事實說出來不好聽或者覺得是批評言論,是否跟辱華能劃上等號?外界認為大家可以對楊的演講存不同意見,但扯上「辱華」實在有點兒匪夷所思。

楊從空氣污染講起,提到自己到美國後不用戴口罩,覺得這裏的空氣「新鮮、甜美」,然後再引到自己對「自由」的認知轉變。她說:「來美國之前,從歷史課讀到了美國獨立宣言,然而這些字眼——『生命』『自由』『追求幸福』,這些抽象的詞彙對我完全沒有意義;到了美國以後,我學到了原來自由自在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在美國是神聖的權利,我可以對有爭議的事情表達自己的觀點,可以挑戰導師的觀點,可以在網上給自己的教授評分」;楊舒平提到自己在美國的生活、感受到的文化衝擊,並總結說:「民主與言論自由不是與生俱來擁有的,而是有如新鮮空氣一樣,是要奮鬥爭取(與守護)的」。

這位女學生演講的內容在網上都可以查到,僅代表她自己的觀點,並未聲明代表其他人。雖然每人都會有不同解讀,但要把她與「辱華」兩字連在一起,貌似非常牽強。時事評論員夏小強表示:「國家的內涵包括了國土,國土上的各族人民,經濟、科技、文化、飲食、教育、節日、社會、宗教和政治等諸多層面。中國是指歷史上、地理上、文化上、血緣上的中國,而中共不等於中國。」

「愛國不是愛黨,也不是愛政府。真正的愛國是為了國家的進步。相反,那些用非常不理性的方式、用紅衛兵式的謾罵,用暴力和威脅別人的方式,不是愛國,而是辱華。」

在美國的社交論壇上,外國網民也有發表對此事的看法。針對中國留學生在論壇上發表激烈言辭、指楊的發言偏頗、不代表中國現實時,網民Febreze說:「我理解愛國主義,也知道你想捍衛你的國家,但是我們這裏(講)必須客觀。更重要的是,我想任何聽到這場演講的人不會對中國想那麼多,而是會更側重楊作為留學生的個人經歷,以及她在馬里蘭大學的這些年,是如何改變她的。也許這是文化差異,如果說中國不好的就是在丟「中國」的臉。但沒有哪一個國家是完美的,即使在美國。」

江玉樓撰文,題為「留美學生批評中國空氣質量,怎麼就『辱華』了」,寫道:直面問題希望推進社會進步是件光榮的事情,我們何必站到道德和愛國的高崗上指責一個年輕人?

焦點二:講實話被中共追殺 禍因在哪

外界分析,楊提到的言論自由和政治參與,是中共不願看到的,所以才因為講實話被中共「追殺」,而中共利用民族主義二分法、打造的「子不嫌母醜」的扭曲愛國情節,才是造成這次事件的禍因。

楊表示在馬里蘭大學體驗到另一種新鮮的空氣——「言論自由」,自己常被鼓勵表達意見和挑戰權威。第一次看到大學自己出品的政治主題戲劇,內容是敘述1992年的洛杉磯暴動,劇中大家公開談論著種族主義、性別歧視和政治話題帶給她很大的文化震撼。「我非常震驚,從來不知道這樣的話題可以公開討論。」

楊說,以前相信政府才能定義真相,但留學讓她接觸真理的許多不同觀點。留學也讓她認識到,公民參與不只是政治人物的事,每個人都有參與和支持變革的權利。

對楊的這種普世認知,卻沒想到引來大回應——中共以及留美中國學生代表「同仇敵愾」:馬大中國學生會的前主席朱力涵攻擊這是「詆毀中國博眼球」,讓她「好自為之」,恐嚇她「小心在美國出門也要戴口罩」;中共黨媒攻擊為「辱華」、「把美國人對中國的『成見』再一次放大」、「出了國應只會更愛國」、「等你在美國受到侮辱吧」、「賣國求榮」⋯⋯一眾中國網民竟恐嚇楊「別回中國」。

林忌在自由亞洲電台發表評論,題為「留美學生講真話被中共追殺」,認為這一現象是民族主義的禍害──因為把歐美國家與文化,都視為「非我」的敵,而把「中國」視為有如自己的「父母親」,因此批判中共有如批判中國、有如批判自己的父母,而別人的制度再好,終歸都是「別人的家」,和自己沒有直接的關係之餘,你還會被「歧視」──這些言論,大都耳熟能詳,幾乎大部份中國學生都會說出類近的觀點,有如「倒模」一樣。

他認為中共利用民族主義二分法,把中國人綁作自己支持者的手段:你批評中國,就是不愛國;你批判中國的空氣是臭的,稱讚美國的空氣是香的,是「以偏蓋全」,是「偏頗」,換言之,「別人的家都是衰的,我的家再衰也是好的」,這就是網民「子不嫌母醜」的扭曲解讀。

在國外論壇上,中國留學生也組團對此事進行中英文穿插留言,希望以正視聽,卻沒想到反而跟外國網民發生了抗辯。外國網民表示看罷中國網民發帖後,覺得他們所「捍衛」的、楊演講讓他們「失望」的,正恰恰在證明楊所說的是真的。

西人網民Jschool表示:「身為中國人自豪和批評中共是兩回事。同樣的原因,你可以看到美國人不斷地出來指出政府的問題。如果你認為學生表達對母國集權政府的不滿完全沒必要,你可能錯過了她演講的要點。中國是個美麗多元的國家,但是不要把人們對中共的鄙視當成是對中國的鄙視。因為這是中共想要的,讓你將兩者混淆在一起,因為你一旦分清,你會意識到它們對中國保持繁榮根本沒有必要。」

焦點三:利用社交媒體、民族主義做生意

公號「新聞實驗室」的方可成表示這次事件是最近幾年來社交媒體上一股重要潮流的集中爆發,可稱之為「社交媒體民族主義生意」。他撰文的題為「辱華演講背後的社交媒體民族主義生意」的文章中說,「這些民族主義內容有正向和反向的兩種,前者的例子是『厲害了我的國』,後者的例子則是『辱華』。這兩者均能收穫大量的點擊、點讚、轉發、評論」。

他表示這次馬里蘭大學演講事件的傳播鏈中,主要的平台是微信和微博,打頭陣的是營銷號,緊接著跟上的是媒體中傾向民族主義的那幾家(包括報紙和網站),一些活躍的官方背景的帳號迅速跟進,隨後一些並無鮮明傾向性的門戶類、聚合類帳號也跟了進來。

楊的演講每個人聽了之後都會有自己的判斷。「由於中國特殊的歷史經歷,對於任何一個面向西方人開口的中國人來說,都面臨著這樣的張力⋯⋯遇到這樣的難題:如何講述一個真實、複雜、具體的中國,讓西方受眾感興趣、聽得進去而又有所收穫,讓我們自己既不卑躬屈膝又不顯得傲慢自大。在這樣的張力之中,要摸索一個合適的位置並不容易。」

對在國外希望藉此事表達自己的觀點的留學生,方表示:「我想,如果大家都可以試著寫畢業典禮致辭,或許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馬里蘭大學這位同學的致辭當然不盡如人意,如果我們真的覺得『她代表不了我』,那就多做一些向西方人講述中國的嘗試。我們一起來讓這幅畫面更完整、更多元、更豐富。」

這一點跟如馬里蘭大學校方的回應如出一撤。校方在楊被迫做出道歉後,星期二(5月23日)作出回應:「作為一名頂級的學生,楊舒平表達了對於有機會在美國和馬里蘭大學學習的感激,並分享了她對這段經歷的想法。對於楊舒平分享其觀點及獨特見解的權利,我們學校自豪地表示支持。我們也對她在這個歡樂的場合發出她的聲音表示讚賞。」

對這類「因社交媒體民族主義生意」而起的事件,正如方可成所說:如果最終結果是國內微信的營銷號盆滿缽滿、民族主義媒體志得意滿、鍵盤俠日夜狂歡,這一切只會讓西方人加深「中國霧霾深重」的印象。

因為在一個寬容而正常的輿論環境,會包容青年人的毛躁和不足,給他們成長的空間。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假如稍有風吹草動就風霜刀劍嚴相逼,最終的結果只能是全民的精神弱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