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是大清早,天氣又冷,公園裏的人寥寥可數。一陣從哈德遜河吹來的刺骨寒風,掃向公園中央人工湖周圍的慢跑步道。

雖然一般不太建議在天還沒亮之前涉足這段跑道,但納森並不在意。他來這裏晨跑已經好幾年了,從來沒有遇過甚麼不愉快的事。納森儘量保持規律的慢跑步伐。冷風很刺骨,但他無論如何也不願放棄每天來這裏運動的機會。

跑了將近四十五分鐘後,他在崔福斯路稍作歇息,大口喝了好幾口水,然後在草地上坐了一會兒。
坐著的時候,他想起了加州溫和的冬天,和聖地牙哥長達數十公里、極適合慢跑的海邊。有那麼一瞬間,他讓自己耳邊迴盪起女兒邦妮清脆的笑聲。

他想念她想念得不得了。

他太太瑪蘿依的臉孔和她汪洋般的大眼睛也閃過他腦際,但他強迫自己不許留戀太久。
別再在傷口上灑鹽了。

然而,他仍坐在草地上,心中仍是她離去時所留下的那份無限空虛。這幾個月來,這分空虛感不斷侵蝕著他的內心。

他從沒想過世上竟也有這種形式的痛苦。

他感到寂寞又哀傷。剎時淚水湧上眼眶,但很快就被寒風吹走。

他又喝了一口水。今天早上起床之後,他就一直感到胸口有種奇怪的刺痛,令他呼吸困難。

天上首度開始飄雪。於是他站起來,邁開步伐準備跑回聖里摩大廈的家,以便先沖個澡再去上班。

*        *        *

納森甩上的士的車門。他一身深色西裝,臉上的鬍子刮得乾乾淨淨,走進座落於公園大道和五十二街路口轉角的玻璃大樓內,這裏正是馬博麥區律師事務所的辦公室所在。紐約所有的律師事務所當中,就屬馬博麥區事務所最具規模,全公司上下多達九百多名員工,其中有近半數的人在紐約總部辦公。

納森是從聖地牙哥分部入行的,他很快就成為公司的紅人,連公司的主要負責人艾熙禮‧喬登都邀他入股。當時紐約總部正在積極拓展版圖,因此才三十一歲的納森便拎著行李回到自己兒時成長的城市紐約,擔任合併徵購部門的副理。

以他這個年紀,這是很難得的資歷。

納森實現了自己的夢想:他成為一個「造雨人」,一個法律界最出名、且最年輕的律師。他的人生很成功。他的錢不是靠炒股票或靠家族關係賺來的,而是藉由替許多人和企業辯護,藉由讓人尊重法律,靠自己認真工作賺來的。

優秀、富有且充滿自信。

這就是納森‧戴拉米寇。

至少從外表看來是如此。

納森整個早上都在和他負責督導的同事開會,一起討論了一些正在進行的案子。接近中午時,愛琵送了一杯咖啡來給他,另外還附加芝麻蝴蝶圈麵包和乳酪醬。

愛琵是他多年來的秘書。她是加州人,之所以願意追隨他來紐約工作,是因為他們相處得很好。

她年紀不算輕了,但依然小姑獨處,對工作非常投入,納森對她百分之百信任,經常很放心地把重要任務託付給她。必須說愛琵的工作表現也很讓人刮目相看,她很能跟得上老闆訂定的工作步調——甚至還有辦法加快步調——儘管她常常必須為此偷偷猛灌新鮮果汁、維他命和咖啡。

由於納森接下來沒有約會,他藉此空檔鬆開領帶,胸口到現在依然隱隱作痛。他按摩了一下太陽穴,用冷水稍微沖了個臉。

別再想瑪蘿依了。

「納森?」

愛琵沒敲門就進來,只有他們兩人在場時,她通常都不敲門。她簡述完他今天接下來的行程後說:「今天早上有個艾熙禮‧喬登的朋友打電話來,很急著要跟你約見面,他說他叫蓋瑞‧古德瑞奇……」

「古德瑞奇?沒聽說過。」

「他好像是他的兒時朋友,是個頗有名氣的醫生。」

「他有說有甚麼事嗎?」他皺著眉頭問。

「不知道,他沒特別說甚麼,只說,除了喬登之外,你是最棒的。」

確實如此。我從入行到現在,從沒輸過任何一場官司,一場也沒有。

「麻煩幫我撥個電話給艾熙禮好嗎?」

「他一個鐘頭前去巴爾的摩了,你還記得吧?凱爾的那個案子……」

「喔,對,是呀……這位古德瑞奇幾點要來?」

「我跟他約下午五點。」

她出了辦公室,又從門縫探頭進來。「我猜搞不好是醫療糾紛之類的。」她揣測說。

「搞不好。」他一面同意,一面埋頭看文件。「如果是的話,我們就打發他到五樓去。」

古德瑞奇不到五點鐘就到了。愛琵沒讓他多等,直接把他帶進辦公室來。

這個人長得孔武有力,身材高大而魁梧。他筆挺無瑕的長大衣和黑灰色的西裝,更凸顯了他高壯的體格。他以自信的步伐走進來,四平八穩地站在辦公室中央,摔角選手般的體魄,使他格外顯眼。

他手一揮,抖了抖大衣,然後遞給愛琵。他用手指撥了撥一頭刻意梳理過的銀灰色蓬鬆頭髮——他應該已經有六十多歲了,但一點也不顯老態——然後緩緩摸了摸下巴的短鬍鬚,並將銳利的目光射入納森的眼裏。

納森與古德瑞奇的目光一交會,納森就感到渾身不對勁。很奇怪,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且有那麼一瞬間,他的思緒也變得一片混亂。

「戴拉米寇先生,你還好嗎?」

媽的,我是怎麼搞的?

「還好,還好……只是一時暈眩。」納森回過神來答說。「大概是最近太勞累……」

古德瑞奇看起來不太相信。

「我是醫生,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很樂意幫你檢查一下。」他以宏亮的嗓音提議。

納森勉強擠出笑容。

「謝謝,沒事。」

「真的?」

「真的。」(待續)◇

——節錄自《然後呢… 》/皇冠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