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名字的嬰兒 

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理所當然地和我的部落保持一致。這是件痛苦的事情,但這也產生了一個至今仍對我有利的影響:它幫助我用更準確和透徹的眼光去看待法虞的文化和風俗,而我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自然成長的。 

我和納克熱的妻子福賽伊一起去捕魚。她用樹皮織了一張網,我跟著她走進原始森林。一條小河湍急地流過低矮的林叢。福賽伊走到河裏,把網撒開,一會兒功夫就捕到了很多魚。 

沒過多久我們回到村子,圖阿荷已經在等我。他激動地告訴我,有個女人來我們家,她的嬰兒病得很厲害。媽媽不在家,所以找我。我抱著嬰兒,是個小女嬰,只有幾個月大。她在發高燒。我該怎麼做呢? 

我決定做件最貼近的事,給嬰兒洗個澡,因為孩子全身髒兮兮。 

我往一隻大盆裏倒滿在爐子上燒熱的水。當我正要抱起孩子時,她的父親突然加以制止。他覺得害怕,因為不理解我要對他的嬰兒做些甚麼。我想起法虞人從來不給他們的嬰兒洗澡,因為河水太冷了。 

「我不會傷害你的嬰兒。」我試著解釋,「恰恰相反,髒東西對小孩不好!」 

但他不同意,「這很危險。」他狠狠地說,指了指水。 

「不。」我反駁說,「你用手感覺一下。」 

他小心地把手伸進水裏,當他感覺到溫暖時,露出驚訝的神情。反覆考慮了多次後,他終於允許我為他的孩子洗澡,而孩子的母親從一開始就同意了。 

所有人都圍住我,緊張地觀察這種新做法。我把生病的嬰兒放到水裏,她馬上就安靜下來,好像很享受水中的溫暖。我聽見背後傳來「哇」和「啊」的讚歎聲,我的觀眾都覺得很振奮。 

給孩子洗完澡後,我將她包在一條乾爽的毛巾裏,然後交回給她母親。我問嬰兒是否已經有名字了。 

「沒有。」人們告訴我,「她還沒有牙齒……」 

第二天早上,孩子的母親來到我們家,給我看嬰兒已經不發燒,並且可以喝東西了。這一整天我都很高興,晚上非常滿足地入睡,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了。 

但當我再次醒來時,聽到悲傷的歌曲。我馬上就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嬰兒在晚上死了。我坐在床上哭,被責任壓得喘不過氣來。為甚麼我不多做些事?我是不是做錯了甚麼?我覺得很無助,很無力。在我更小一點的時候,我就已經把死亡看成是一種自然的事情,與西方的小孩相比,我有更多的機會面對死亡。但為甚麼現在我會這麼震驚呢? 

回想起來,我覺得我已經被西方「人定勝天」的原則所影響了。我很生氣,因為我沒能扭轉命運。 

我走到外面,爸爸已經在那兒了。那母親抱著死去的嬰兒,來回搖著她,唱著悲傷的歌曲。哀聲延續了整整一天一夜。伴著門前舉行死亡儀式的聲音,我睡著,隨後又驚醒。 

喪期持續了三天。第三天,女人和他的丈夫走進原始森林。我和歐西跟著他們。我們來到一片林間空地,死去嬰兒的父親已經在那兒為孩子蓋了一間小房子。不久前,法虞人已經不再把死者的遺體放在自己家裏腐爛。由此引來的細菌和昆蟲會給孩子和老人帶來生命危險。 

他們現在會在原始森林裏搭建一個高高的支架取而代之。四根長長的木棍被打進地裏,最上面搭一個平台,遺體就放在上面。我注意到,地上額外插了兩根長箭,比遺體和平台要高。我問站在旁邊的歐西這有甚麼含義。 

「箭會幫助神靈找到死者。」他回答。 

我看著母親把孩子放到平台上,另外還放上了唯一屬於孩子的東西:那條我用來包裹孩子的毛巾。 

淚水順著我的面頰滑落,我覺得非常難受。歐西拉起我的手輕聲對我說:「別傷心,妹妹,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我握著他的手,有他在我身邊,覺得很欣喜。 

對只為嬰孩哀悼這麼短時間,爸爸感到很驚訝。 

法虞人向他解釋,他們還不很認識這個孩子:「我們從沒和她一起打過獵,從沒和她分享過食物,從沒和她談過話。這個孩子甚至還沒長出牙齒。」 

在法虞文化裏,喪期的長短和死者的年齡相關。死者的年齡愈大,人們哀悼的時間就愈長,老人或酋長的喪期有時會持續幾個星期。人們會把在漫長腐爛過程後留下的骨頭掛在屋裏,就像我們掛照片一樣。每次搬家,他們都會把骨頭帶上。有時我來到一間小屋,人們會自豪地向我展示頭蓋骨,並說:「這是我的伯父,這是我的爺爺,這是我的姐姐……」 

在西方看來也許讓人毛骨悚然,但這是法虞人紀念他們所愛的人的方式。(待續) ◇

——節錄自《來自石器時代的女孩》/野人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