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一直希望推進人民幣國際化進程,視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將人民幣納入「特別提款權」貨幣籃子(SDR,俗稱「人民幣入籃」)當作起點。沒想到事與願違,儘管2016年10月人民幣正式入籃,但IMF最近公佈各國「官方外匯儲備貨幣構成」,卻清楚表明「人民幣國際化」這一夢想成為現實還比較遙遠,標識人民幣國際化的兩組關鍵數據不升反降,極不樂觀。

人民幣作為儲備貨幣 不受青睞

一個國家的貨幣國際化有兩個關鍵指標,其中之一是各國用來作為儲備貨幣的比例。

3月31日,IMF在其網站上發佈了截至2016年12月的「官方外匯儲備貨幣構成」(COFER)的季度數據,首次單獨列出了人民幣的持有情況。根據這份彙集146個基金組織成員國和其它非成員國家或經濟體所持外匯儲備貨幣構成的季度報告,各央行在2016年最後一個季度所持人民幣儲備為845億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人民幣計價的儲備資產佔比僅有1.07%,僅及SDR中人民幣份額的十分之一。讀者應該還記得,2016年10月,IMF將中國人民幣納入其特別提款權(SDR)貨幣籃子,將其權重定為11%,低於美元和歐元,但高於該籃子中的其它兩種貨幣英鎊和日圓。

人民幣在IMF國際儲備貨幣中佔比遠低於美元的64%,也低於歐元、日圓、英鎊和澳元等其它主要貨幣,說明人民幣雖然成為IMF主要國際儲備貨幣,但各國接受度有限。《華爾街日報》分析,按照中國的經濟規模,各國央行應當持有大約20%的人民幣。國際金融界分析,人民幣在各國央行所持外儲中所佔的有限分額顯示全球決策者對中國仍有所顧忌,擔心中國當局對人民幣管控過嚴,加之金融市場透明度不足和不斷攀升的債務等因素,會導致價格扭曲。

人民幣在國際貿易結算中 佔比不升反降

人民幣國際化的另一個指標就是人民幣作為國際貿易的結算貨幣,在國際結算中所佔比例的高低。

在人民幣未入籃之前,中國在一些與中國有大量貿易的國家的雙邊貿易中,推動人民幣作為結算貨幣,這一工作曾頗有成效。據環球銀行間金融通信系統(Society for Worldwide Interbank Financial Telecommunication,簡稱SWIFT)歷年數據,2010年,國際貿易只有1%使用人民幣結算;2013年,人民幣的結算業務增加到國際貿易總額的16.5%。到2014年,人民幣國際支付全球排名已由2010年年末的第35名上升到2014年的第7名。當時中國方面非常樂觀地預測:人民幣作為國際支付手段,在2015年將超過日圓,成為繼美元、歐元、英鎊後的第四大全球支付貨幣。這種樂觀情緒瀰漫中國朝野,從中國財經媒體對《人民幣崛起與日圓之殤》(2016年9月上海三聯出版)這本書的力推中可見一斑。

不幸運的是,2015年人民幣作為國際支付手段的上升趨勢發生逆轉,從2015年下半年起,上述指標大多下降,2015年第3季度至2016年第2季度,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規模由2.09萬億人民幣下降至1.32萬億人民幣,同期內人民幣結算規模與跨境貿易總額之比則由32.5%下降至22.0%。2017年2月8日路透報道,英國渣打銀行公佈的一項專有指數顯示,2016年,主要國際金融中心的人民幣使用量減少10.5%,在12月降至29個月低位。

正是在2015年10月到2016年10月,中國「人民幣入籃」一年觀察期滿,正式成為國際5大儲備貨幣之一。但事與願違,中國雖然借到了IMF吹送的這股浩蕩東風,人民幣國際化卻步伐遲滯。

貨幣疲弱彰顯 國家實力與信用走弱

一國貨幣成為國際硬通貨,不是依靠本國政府的決心,而是一國的經濟實力與國際信用。人民幣國際化之所以步伐遲滯,主要原因有以下4點:

第一、中國管控外匯的力度不斷加大。

由於外匯儲備持續下降,自2016年8月匯改之後,外匯儲備急劇流失。在此情況下,中國政府必須優先考慮穩定匯率和抑制資本外流,被迫將促進人民幣國際化放在次要地位。為了服務於優先目標,中國政府採取了種種措施,除了本國企業海外併購、資金流出受到嚴格限制之外,外資公司的利潤匯出也受到嚴格限制,這些,我在〈2017年中國經濟重頭戲(1):貨幣維穩〉(VOA,2017年1月4日)一文中已詳細分析過。

今年以來,中國政府又增加了管控外匯的新措施,據德國之聲援引德媒報道,中國金融官員今年1月在北京和上海邀請銀行系統高層召開閉門會議。消息透露者對德媒說:「這已經是短短幾個月中的第3次會面了,與之前的會議一樣,這次也沒有留下甚麼書面文字。一切都是口頭商議但具有約束力。銀行業界人士稱之為『窗口指導』(window guidance)。誰不遵守規則可能面臨執照被吊銷的威脅。」最重要的新規則包括,銀行必須保持外匯平衡,從中國匯出100元,也必須有100元匯回中國。外資銀行深感在大陸的生意遭遇危機。在中國的外資銀行一共擁有約1.3%的市場份額,但傳統的儲蓄業務與貸款並非其業務重點,他們的重要業務之一就是向國外匯款。

第二、隨著中國金融風險的顯性化,持有人民幣資產的收益率顯著下降,潛在風險顯著上升,人民幣貶值預期加強,必將降低境外投資者持有人民幣資產的意願,進而造成人民幣國際化進程的放緩。

第三、中國匯率管制的代價,就是人民幣作為跨境貿易結算地位下降。企業為了自身利益考慮,已不太願意使用人民幣結算來討好中國政府。

第四、香港、台灣、新加坡等地一直是中國人民幣境外大量存款的主要地區,現在都面臨份額下降的窘境。早在人民幣入籃之前,中國與30多個貿易來往多的國家及地區達成貨幣互換協議,其中香港、台灣、新加坡3地吸收的人民幣很多。但現在3地受到各種經濟、政治影響,人民幣存款規模均呈下降趨勢。香港人民幣存款規模由2014年12月的1萬億元下降至2016年12月的5,467.07億元;台灣人民幣存款規模則由2015年6月的3,382億元降至2017年1月底的3,109.54億元;新加坡則由2015年6月的2,340億元降至2016年底的1,890億元。

國際經濟有發展周期,中國經濟曾搭上全球化這班快車,成為全球化進程中的淨得益國。在勢盛時期,中國一直在力推人民幣國際化進程,希望能夠順利走完5大步,與美元一爭雄長,這5大步是:人民幣作為貿易結算貨幣、人民幣作為投資貨幣(用人民幣計價實現境外直接投資、發展國際銀行間的債券市場)、發行用人民幣計價的離岸金融債券、實現人民幣的貨幣互換和外匯直接交易。但人算不如天算,人民幣作為儲備貨幣佔比,不僅低於其它4種籃子貨幣,還低於澳元,用來作為國際貿易的結算貨幣比例的下降幅度也相當大,說明中國經濟實力與國際信用並不像中國估計的那麼強。

一國貨幣是展示該國經濟實力與國際信用的名片,美國是世界第一強國,美元作為美國的名片,理所當然成為各國儲備貨幣及國際貿易結算的首選。人民幣在各國儲備貨幣中的實際佔比,以及人民幣在國際貿易中作為結算貨幣的比例大幅度下降,都說明人民幣國際化要走完預想的5大步,還需要很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