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樣一則故事:明代蘇州地方,有一個人名叫沈野之,不論寫詩作文,竟然先自圈點,然後便傳示他人。按照古人的習慣,都是自己閱讀別人或古人的詩文時,用蘸硃砂的紅筆,在每句的下方畫個紅圈(○),或在某個佳句的旁邊,畫兩個紅圈或三個紅圈,表示那是佳句或特佳之句。但是沈野之卻把自寫的詩句畫上紅圈,並把自認為的佳句畫上兩個或三個紅圈,以自誇為佳句、特佳之句。

所以,著名文學家曹學佺便嘲笑他:「半夜號跳常索酒,一生毷氉(讀毛草)自圈詩。」世間像沈野之那樣的人,還是不少的。

古人說:「學然後知不足。」凡是自滿者,大抵都是不愛學習的人,也無怪其夜郎自大了。

袁枚,字子才,他在《隨園詩話》中曾引證過兩位詩人的句子:一個是鄂容安,他在〈題甘露寺〉一詩中,寫道:「到此已窮千里目,誰知才上一層樓!」另一個人是方子雲,他在〈偶成〉中寫道:「目中自謂空千古,海內誰知有九州?」他們二人的詩,都鼓勵人們要虛心學習,頗有味道。

談到虛心學習,人們總想到的是多讀書。書當然要讀、而且應當多讀,但是學習的內容,不可只限於書本知識。我國科技史上,很有名的著作《夢溪筆談》的作者沈括,就十分注意向社會、向他人學習。他主持過財政、經濟方面的改革,兼管過軍器,研究過城防、陣法、兵器和戰略戰術,提高了武器的質量和數量。他主管司天監時,親自製造和改進了觀象儀器。他的官很大、地位很高,但他卻時時處處虛心向他人學習,各種各樣的人物都是他請教的對象。因此,他才有可能在《夢溪筆談》中,以大量的篇幅總結了我國古代科學技術方面的卓越貢獻。

從事創作、寫文章,雖不完全同於寫科學著作,但同樣要虛心向他人請教,深入實際調查研究才行。杜甫所謂「轉益多師是汝師」,意思就是要我們虛心向各方學習。《隨園詩話》的作者袁子才還說:「村童牧豎,一言一笑,皆吾之師。」如果善於選擇、提煉,從村童牧豎那裏,也能得到寫作的佳句。袁子才的莊園裏,有一個擔糞的工人,於十月間,在梅樹下隨便地向他談到:「現在,梅樹已有一身花了!」袁子才聽了這句話,覺得他講得很新鮮,受到啟發,立刻寫成兩句詩:

月映竹成千個字,

霜高梅孕一身花。

又一次,二月間,袁子才離家出遊,一個和尚給他送行。和尚說:「可惜園中梅花盛開,我公卻帶不去!」袁子才又得到啟發,因而得句云:

只憐香雪梅千樹,

不得隨身帶上船。

這兩處寫梅花的詩句,都很有情趣。袁子才都是向他人學來的。

致力於創作應當虛心徵求旁人的意見,可以舉唐代大詩人朱慶餘向張籍請教的有名掌故。朱慶餘,閩中(今福建,一作越州)人。寶歷年間中進士,官秘書省校書郎。其詩辭意清新,描寫細緻。有《朱慶餘詩集》。廿八歲那年,在應進士考試之前,他把寫成的詩文,工整地抄了許多,送給年近花甲的老詩人張籍,虛心向張籍求教,並附上一首絕句:

洞房昨夜停紅燭,

待曉堂前拜舅姑。

妝罷低聲問夫婿:

畫眉深淺入時無?

人們常說,詩以比興為佳。朱慶餘的這首詩可以說是運用比興手法的範本。作者以新嫁娘自況,描摹新婚夫婦閨房之樂,寫得十分委婉曲折,然而卻別有寓意。詩的題目為「近試上張水部」。張籍曾經擔任過水部員外郎和國子司業,人們尊稱他:張水部或張司業。由於點明了「近試」字樣,因此所謂「待曉堂前拜舅姑」說的當是臨近考試,馬上就要受到主考官員的評定了;而「夫婿」一詞比擬張籍,低聲相問:則刻畫出作者虛心徵求意見的情態。可以說細緻入微。據說張籍讀到了朱慶餘的詩之後,十分欣賞,立即酬答了一首絕句:

越女新妝出鏡心,

自知明艷更沉吟;

齊紈未足人間貴,

(齊紈:齊國出產的名貴絲織品)

一曲菱歌敵萬金。

(菱歌:採菱時唱的歌。敵:相當)

當時已是大名鼎鼎的張籍,在這首詩裏,讚揚了朱慶餘虛心求教的態度,說他已經十分明艷可人,還能沉吟低調,虛懷若谷;雖然穿著樸素,沒有大富大貴的打扮,只有自然、民間的純性,卻能超越萬金!

虛心學習的人,必然會受到人們的讚賞;毷氉自大的人,必然會落得可悲的下場。這是一條規律──無論是文藝創作,還是從政做官,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