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神秘的,她們慢悠悠地隨口道來的往事裏,她們都活生生地經歷過那麼離奇的情節,我祖母有那麼多的往事和時光,我居然完完全全地不在場!

圖/網絡圖片

「我爹爹帶著我們姊妹跑日本人那一年,夜晚睡在蘆葦灘上,高頭洋馬走過,馬蹄聲在耳朵邊響了一整夜。而今爹爹入土半世了,想起來好似昨天。」

「有一回臘月裏,大月亮,外頭一個長辮子女伢敲門……敲了一會兒就走掉了。後頭說是趕響馬,從江船上逃生出來的。女響馬騎馬行船,殺人放火都來的。」

「戌子那一年……我們家的姑媽,我女兒那時候剛剛滿月。外頭過兵,我們不敢在屋裏呆,藏到打穀場的草垛中,家婆那時候還在世。我女兒一聲不吭,一點聲音都沒有。好乖的小人,而今她自己都兒孫滿堂了。」

「庚午年端午,突然起龍捲風,我家正在宴賓客,竹林邊安了一口大灶,龍捲風把我家的碗櫥刮上天了。說是落在周家台,碗碟一隻都不曾碎。江上有龍飛上天了,修行圓滿了,修成龍了。」

在那些神秘的,她們慢悠悠地隨口道來的往事裏,她們都活生活地經歷過那麼離奇的情節,我祖母有那麼多的往事和時光,我居然完完全全地不在場!那只碗櫥討回來了嗎?龍呢?是怎麼修煉飛天的?落單的女響馬後來怎麼樣了?怎麼能不給她開門呢?……

尤其是,村莊的老嫗們經歷過的那麼多的故事,我都沒有來得及參與!如果沒有我的參與,難道祖母也會和她們一樣,若無其事的進行著起居和寒暄,行走在她們那些被人遺忘的漁網一樣的往事之中嗎?她沒有感覺到我不在場她是多麼缺少朋友嗎?

我的心窩裏,生出重重的人情冷暖的寒涼失望,我嘴裏含著飯,眼睛裏含著淚,在沒有人注意到的小竹椅上,氣得哭起來。太失望了,太傷心了。而且,最精彩的日子都被她們過了。現在的生活,相當無趣,連那一排蠢燕子,都十分討嫌。 

祖母邁著輕盈的步履,在廳堂和廂房間走來走去,她的身姿輕盈而敏捷,像一把能幹的拂塵,所及之處,碗盞家什,屋宇庭園,清潔灑掃,使得老舊的家什樣樣妥貼,每一天都那麼妥貼,靜謐。她絲毫不曾意識到,我對她的失望和氣憤。

在我祖母邁著輕盈步履的我的童年裏,在那一個個青灰色的,恬靜而歡樂的,充滿了驚濤駭浪的回憶的黃昏裏,祖母總是會用一把葫蘆瓢,端出麻糖、桔柑、花生,擱在籐架上,向她的老朋友們謙虛地招呼道:「沒有好招待。您郎們用些點心,支吾些時候罷。」

「哎呀哎……呀,多承您郎,這如何要得呢。」老嫗們一個個從竹椅上欠起身,弓著腰,合著手,如是道謝。關於享用這些點心,她們還不厭其煩的相互禮讓。我盯著盤子裏的南瓜子或蓮子糖,耳邊聽著這些老嫗們冗長的客套,每一個黃昏,她們都不厭其煩地上演一遍。

她們的寒暄,總是輕言細語的,木殼收音機裏陡然響起的歌聲,房樑上歸家的燕子的啁啁,都會蓋過她們的話語,甚至陡然亮起的橙黃的燈火,也會像風一樣,撲低她們的言語。她們的禮節,是如此地繁多。一日一日不知要在荷塘、菜園、小徑上相逢多少回,她們總是毫不省略的,細言細語地問候,譬如:

「好烈的太陽哦,菜園裏的番茄曬紅了。您郎這菜園子真正料理得好!」

「燕子貼地飛,怕是晚一個時辰便要落雨了。您郎穿著布鞋莫要濕了鞋底。」

「木糶上我才槌了衣衫,您郎要留心滑溜。」

若是我哧溜哧溜地像魚一樣攀上一根樹枝,她們無一例外地就會彼此感嘆,說:「如今的小姑娘伢子,怎麼生得這麼皮實呢?居然還會爬樹。」

「是呵,從前的女娃娃哪裏還會這些本事?大門不出二門不跨。而今這一輩小伢子,真是投胎來了些稀奇人!」

祖父經過一個老嫗家門前時,老嫗也會在簷下講究一番禮節,邀請道:「宋爹爹,來家喝碗涼茶罷。」然而,她們只是遵循禮節地招呼著,並沒有那麼好客,並沒有一個老倌子,會喝上一盅茶。祖父含笑地應答「多謝多謝」,腳步飛快地經過了她家禾坪,他絕不至唐突地接口道,那就喝碗涼茶再走罷。在那些老輩人的規矩裏,有許多瓜田李下,男女授受不親的規矩。

那些安靜的老婦人離開了人世,村莊裏似乎再沒有老嫗了。與老嫗們一同漸漸消失在歲月裏的,還有梳長髻的道士,搖動著洋鐵片的走鄉貨郎,唱著蓮花落,拍著漁鼓,臂上繞著碧綠的小蛇的民間流浪藝人。揹著一把桐油雨傘,一路小鈴叮噹的瞽目的算命先生。

還有那些,老嫗們在節氣裏,繁多的祭祀的日子裏,燃燒紙錢,供奉香火,溫情脈脈地和神靈以及先祖的靈魂進行溝通的夜晚,她們通曉一種神秘的喃喃自語的祈禱和訴說,還會通過紙錢燃燒時的火焰,香灰落下的時間,篤定地領悟到神靈和先祖傳達的意願。那些繁多的祭祀,令我們的村莊隔些日子就會有一次過節的隆重,充滿了儀式感。

那些,落雨的天氣裏,在火塘邊,夏日的屋簷下,她們琅琅地誦讀蓮花經的情景;風吹過夏夜的桑樹林,夜半祖母的手拍打在孩子後背時的輕輕囈語。那些穿著棉布衣衫的老人們去世了。彷彿有一扇門關上了,門裏是一個漸行漸遠的民國風韻的時代。

如今正在老去的那些村莊裏的婦人們,她們毫無美德,大嗓門大腔調,總是在抱怨,在罵人,還不停地搬弄口舌是非,幸災樂禍,一個個的嗓門還很大,從不怯於發表見識,她們的仇人很多,兒媳婦、妯娌、左鄰和右舍——全是仇人。所幸那些老太婆識趣,及時地老邁和死去了,否則她們不知花多大力氣來仇恨和嫌棄著各自家的老婆婆。

這些正在老去又沒有老透的婦人們,哎呀,她們真的很難看,頭髮又燙又染,搞得很難看,衣服也很難看,穿的化纖衣服囊括了外頭那個大世界的各種商標和面料的仿製品,尤其是脾氣很壞,每個人都十分惡毒、狹隘和自私。總之,她們的樣子醜陋極了,把我們的村莊也弄得慘不忍睹,毫無體面可言。

這些脾氣兇悍,心靈乏善可陳的婦人們,她們一天到晚沈迷於打麻將,看電視,很少去料理她們的菜園、果樹和魚塘。我們的村莊,沒說的,早就荒蕪了。我祖母那輩人的離開,把那個桑麻魚米,炊煙裊裊的村莊也帶走了。

我的祖母,還有那暖老溫貧的老嫗們,我懷念她們。(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