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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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許早已端坐在會議室裏喝他心愛的淡咖啡。我急忙走進去,在攝影主任班勃和專欄編輯雅麗姍卓兩人中間找個位置坐下來。

從會議室向外望,可以看到忙碌的馬勃弗街,這裏離香榭大道只有一箭之遙。我並不特別喜愛這一帶,巴黎的這個區一年四季、不分時段總是擠滿人潮,並且流於俗麗。然而夾雜在觀光客當中,踩著寬闊卻滿是灰塵的人行道來這裏上班,卻已經是我每日的例行作息。

我為美國周報《塞納河景》撰稿已經有六年的時間了,專門為旅居巴黎的美國人蒐集所有能夠吸引他們興趣的主題,除了「當地花絮」,諸如社交生活和文化活動——也就是各類演出、電影、餐飲和書籍——以外,還包括即將舉行的法國總統大選。除了周報,我們也提供網絡報。

這份工作並不輕鬆,截稿壓力緊迫,喬許的管理方式又相當獨裁。我很喜歡他,但他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暴君,對員工的私生活、婚姻、兒女都不甚尊重。員工懷孕會被打入冷宮,家中若有孩童生病,也會遭到冷眼怒視。然而喬許判斷精準,編輯技巧過人,掌握時事的能力更是超乎常人,員工各個對他服服貼貼;雖然我們難免在他背後抱怨,但對他卻是心服口服。他是個土生土長的紐約客,在巴黎度過十年歲月,一張馬臉加上下垂的眼角,冷靜的外表欺瞞不少人,但是一旦他雙眼圓睜,便能完全掌控大局。大家只能聽從指令,無從反駁。

班勃來自倫敦,年近三十,身高足足超過六呎,戴著紫色眼鏡,頭髮染成橘色,在身上打孔穿環是他的興趣。他典型的英式幽默讓我難以抗拒,但是喬許對此難以領略。班勃這個人讓我無從苛求,他不探人私隱,效率奇高。當喬許在不順心的日子裏拿我們出氣時,班勃是最珍貴的盟友,總是在大夥兒身邊給予支持。

至於雅麗姍卓,她有意大利血統,皮膚光滑,雄心萬丈。她外貌動人,黑色鬈髮亮麗如緞,豐滿水潤的雙唇足以讓男人癡迷。儘管我在刊頭的排名在她之上,但是到現在仍然無法決定自己是否喜歡這個年紀只有我一半,薪水卻已經與我等高的年輕女孩。

喬許依序檢視下一期周報的大綱,上面有一篇重量級的文章,內容與即將來臨的總統大選有關。自從極右派候選人勒朋在第一輪投票獲得高度支持之後(註:法國總統選舉制度採兩輪制,第一輪若有候選人得票率高於百分之五十,即以絕對多數當選;若無人得票過半,則由第一輪中得票最高的兩人進入第二輪投票),這項爭議性十足的結果便成為頭條話題。我對此並不特別熱中,因此看到雅麗姍卓分派到這項重責大任,還兀自竊喜。

「茱莉亞」,喬許透過眼鏡看向我,「接下來是你的拿手主題:『冬賽館事件』六十周年紀念。」

我清了清喉嚨。他究竟在說甚麼?聽起來像是甚麼展覽會。

我的腦筋一片空白。

雅麗姍卓對我投以悲憫的目光。

「一九四二年七月十六日的事件,你聽說過吧?」她開口對我說話,這種無所不知的語氣有時還真令人厭惡,今天更是如此。

喬許繼續發言。

「『冬賽館事件』指的是『冬季單車競賽館拘捕事件』,上千個猶太家庭在生活條件極差的體育館內被拘禁數天之後,送往奧許維茲集中營的毒氣室(註:Auschwitz,大陸譯作:「奧斯威辛」,位於德國納粹佔領下的波蘭,為規模最大、處決人數最多的集中營)。

我對這個事件的確有印象,但是很模糊。

「沒錯。」我語氣確定,正視喬許。「所以呢?」(待續)◇

——節錄自《莎拉的鑰匙》/寶瓶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