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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歲的時候——大概吧——我的父親死了。 

好像是在山上的時候,有一群土匪搶了他的卡車,把他殺了。普什圖人得知我父親的卡車被劫,貨品也被搶走後,他們找上我們家的人,說他壞了他們的生意,說他們損失了貨物,所以現在我們必須賠那些貨物給他們。

起先他們找上我叔叔,也就是我父親的弟弟。他們說從現在起,事情由他負責,他必須想辦法賠償他們。有一段時間,我叔叔曾試著解決這件事,像是分出一些田地,或賣掉一些田地,但事情都沒能擺平。後來有一天,他說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把事情擺平,說這其實不關他的事,說他也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顧,說穿了這是實話,所以我也不能怪他。

於是某天晚上,普什圖人找上我母親,放話說要是我們籌不出錢來,那就拿我和我弟弟去抵,讓我們跟他們走,變成任由他們使喚的奴隸。奴隸這種事不管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是禁止的,就算在阿富汗也一樣,但眼下的情勢就是這樣。

從這一刻起,我母親就時時過著提心吊膽的生活。她叫我和我弟弟不可以待在家裏,只能待在外面,和別的小孩混在一起,因為普什圖人來家裏的那天晚上,我們剛好不在家,所以他們沒見過我們長甚麼樣。

於是我們兩個成天在外頭玩耍,這倒沒有甚麼太大問題,而普什圖人在村子街上從我們身旁經過,也不曾認出我們。我們甚至在馬鈴薯田地旁邊挖了個洞,夜裏可以躲進去用的,只要有人來敲門,我們連問都不問是誰,就趕快先跑去藏起來。可是我覺得這個方法不太保險:我總是跟媽媽說,要是晚上有普什圖人要來抓我們,他們才不可能事先敲門。

但事情就照這樣繼續,直到有一天,媽媽決定送我離開這裏,因為我十歲了——大概吧——我個子太高,藏不住了,就快塞不進那個洞裏,而且恐怕會把我弟弟壓扁。

總之,就是離開這裏。

我從來就不想離開納瓦。我們村子是個很棒的地方。沒有先進科技,沒有電力。如果需要光,我們用的是煤油燈。而且我們村子裏有蘋果。我可以親眼看到果實誕生:花當著我的面綻放,變成果實;現在這裏的花也會結果,但看不到。我們那裏還有星星。好多好多。還有月亮。我還記得,為了節省煤油,某些晚上,我們會在戶外月光下吃晚飯。

我家裏是這樣的:有一個房間,所有的人都睡在這裏。另外有一間客房,還有一個專門生火和煮飯的角落,它比地面要低矮,這樣冬天的時候,藉由一套管線升起的火,就能讓整個家裏暖起來。樓上,有個存放牲畜糧草的倉房。外頭,有另一個廚房,這樣到了夏天,原本很熱的家裏才不會變得更熱。

我們還有個很大的院子,種有蘋果樹、車厘子樹、石榴樹、桃樹、杏樹和茉莉。牆壁很厚,非常厚,有一米多那麼厚,是用泥土糊的。我們都吃自家做的乳酪,很像希臘乳酪,但比它再更好吃很多。我們家有一頭母牛和兩頭母羊,而且有在田裏種穀物,收割後會拿去磨坊磨成粉。 

這就是納瓦,我從來就不想離開納瓦。就連塔利班的人把學校關掉的時候也一樣。

*            *            *

「法畢歐,我可以跟你講講塔利班把學校關掉的事嗎?」

「當然。」

「你有興趣聽嗎?」

「恩亞托拉,我通通都想聽。」

那天早上,我上課沒有很專心,只有用一邊耳朵聽老師講課,另一邊耳朵則在神遊,想著下午即將登場的布祖巴齊比賽。布祖巴齊是一種用羊蹠骨玩的遊戲,羊蹄有一塊骨頭沸煮過後,會變得像骰子一樣,只是形狀凹凹凸凸的。我們玩的時候,可以把它當成骰子玩,或是當成彈珠玩。

在我們那邊,一年到頭不分季節都玩這種遊戲,倒是春天或秋天才比較會放風箏,而捉迷藏則是冬天的遊戲。冬天冷得要命,所以和別人窩在一起,躲在一袋袋穀子之間、躲在一堆棉被裏,或躲在兩塊大岩石的中間,其實相當舒服。

那天,老師講到數字,正在教我們數數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一輛電單車繞著學校外面轉,彷彿在找大門在哪裏,可是大門明明並不難找。車子熄火了。門口出現一個非常高大的塔利班份子,他臉上蓄著他們一貫的大鬍子,我們哈扎拉人沒有這樣的大鬍子,因為我們是類似華人或日本人的人種,臉上沒有甚麼鬚毛;有一次,有個塔利班份子摑了我一耳光,只因為我臉上沒鬍子,可是我還只是個小孩子,就算我是普什圖人,而不是哈扎拉人,我想,這麼小的年紀也很難有鬍子。

這個塔利班份子背著槍,進來我們的教室,劈頭就大聲說:得把學校關了。老師問他為甚麼。他回說:這是我老大的決定,你們照做就是了。說完,他就走了,沒打算聽我們說甚麼,也沒多向我們解釋甚麼。

老師沒有多說甚麼,他靜靜站在原地,等聽到電單車的聲音遠離後,才從剛剛被打斷的地方接著講課,用的是同樣平穩的口吻,和一樣靦腆的笑容。因為我老師也是個有點害羞的人,他從來不會大小聲,要是真的罵了我們,他反而好像比我們還難受。

隔天,那個塔利班份子又來了,又是騎著那輛電單車。他看到我們都在教室裏,正在聽老師上課。他一進來就問我老師:怎麼沒把學校關掉?

「因為沒有理由關掉。」

「理由就是,奧瑪毛拉已經下了決定。」

「這不是個好理由。」

「你好大的膽子。奧瑪毛拉說要把哈扎拉學校關掉。」

「那我們的孩子們要去哪裏上學?」

「不上學了。學校不是給哈扎拉人去的地方。」

「這所學校就是給哈扎拉人唸的。」

「這所學校違背了上帝的意思。」

「這所學校只是違背了你們的意思。」

「你們專門教一些上帝不要你們教的東西,你們教的是謊言,教一些牴觸祂旨意的東西。」

「我們教孩子要做好人。」

「甚麼叫好人?」

「可以坐下來,我們慢慢談。」

「不必了。我來告訴你吧。當一個好人,就是要服侍上帝。我們知道上帝對人的期望是甚麼,也知道該怎麼服侍祂。可是你們不懂。」

「我們這裏也教謙虛。」(待續)◇

——節錄自《海裏有鱷魚》/寶瓶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