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緊依在雙親身邊,一行人慢慢沿著門前的街道往前走,身穿米灰色雨衣的男人要大家加快腳步。大家究竟要去哪裏?為甚麼這麼急迫?大家依照指示進入一處大型車庫。她認得這條路,這裏離家和父親的工作地點都不太遠。

9

車庫裏的工人彎身俯向引擎,身上的工作服沾染了油漬,他們安靜無聲地瞪著這群人,沒有人開口說話。她隨即看到一大群人站在車庫裏,行李就放在腳邊。她發現人群中大多是女人和孩子,其中有些人她認得,但是人數不多。然而,沒有人膽敢揮手打招呼,也不敢互相問候。一會兒之後,兩名警察走出來點名。父親聽到自己的姓氏,舉手回應。

她東張西望,看到在學校裏認識的男孩雷昂,他看來又疲累又恐懼。她對小男孩露出笑容,想要安慰他,讓他知道不需要擔心,所有的人很快都能回家去。這要不了多久的,大家馬上就可以離開。但雷昂看著她的樣子,好像看到神智錯亂的人。

女孩低頭盯著自己的腳,脹紅了臉,她的心跳加快了,她想,也許她錯了,情況可能和想像中完全不同。她覺得自己太過天真,簡直就像個傻頭傻腦的小女孩。

父親低身靠過來,下巴冒出的鬍渣搔著她的耳邊。他叫出她的名字,問弟弟在哪裏?她拿出鑰匙給父親看,低聲表示小男孩很安全,他躲在秘密壁櫥裏。女孩為自己感到驕傲。弟弟好得很。

父親的眼神看起來突然慌亂失措,一把握住女兒的手臂。她說,沒事的,弟弟在壁櫥裏,不必操心,壁櫥很深,裏面有足夠的空氣,再說,裏面還有飲水和手電筒。爸爸,弟弟不會有事。父親對她說:妳不懂。接著,淚水湧上他的雙眼,女孩的心中一陣驚慌。

她看到父親又開始落淚,完全沒有聽她說話,只是沉溺在自己的恐懼與哀傷當中。
她看到父親又開始落淚,完全沒有聽她說話,只是沉溺在自己的恐懼與哀傷當中。

她拉拉父親的袖子,不忍心看到他掉淚。

「爸爸,」她說,「我們會回家去,不是嗎?點完名就可以離開了,對吧?」

父親抹掉淚水,低頭看著女兒。她簡直無法迎視爸爸哀戚的眼神。

「不是的,」他說,「我們不回家,他們不會放我們走。」

女孩的心都涼了,開始恐慌。她再次想起深夜裏無意間聽到的對話,以及當時躲在門後瞥見爸媽臉上恐懼焦慮的神色。

「這是甚麼意思,爸爸?我們要去哪裏,為甚麼不能回家?你說啊,告訴我!」

她失措叫喊出最後一個問題。

父親低頭看她,再次輕柔地叫著她的名字。他雙眼濡濕,睫毛上還沾著淚水,把手放在小女孩的頸後。

「要勇敢,小寶貝,妳一定要勇敢。」

她哭不出來,湧生的恐懼凌駕了一切感受,毫不留情地吞噬所有情緒。

「可是我向弟弟保證會回去找他,爸爸,我答應他了。」

她看到父親又開始落淚,完全沒有聽她說話,只是沉溺在自己的恐懼與哀傷當中。

大家依指示來到車庫外,空盪盪的街道上沒有人車,巴士沿著人行道排列。這些巴士並不特殊,和女孩隨母親帶弟弟進城時搭乘的車沒甚麼兩樣,平凡的車身漆了白綠兩色,車身後方的平台可供乘客上下。

一群人聽從命令上車,後方的人被往前推,非常地擁擠。她再次張望,沒看到那些身穿灰綠色制服、言語簡短而令人害怕的德國人。眼前這些都是警察,而且還是法國警察。

女孩靠向巴士佈滿灰塵的車窗往外張望,看到一名年輕的紅髮警察。他曾經在她上學途中協助她穿越馬路。她輕敲玻璃,引來他的眼光。兩人的眼神相遇後,他立刻轉開視線。年輕的警察似乎有些困窘,甚至是氣惱。她不懂這是甚麼道理。

人群被塞入巴士裏,一個男人出聲抗議,警察馬上粗暴地推了他一把。有個警察吼道,若有任何人企圖逃亡,他會馬上開槍射殺。(待續)◇

——節錄自《莎拉的鑰匙》/寶瓶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