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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禮貌?你母親喜歡得很呢。」貝德朗輕聲發笑,還對安東尼眨了眨眼。「可不是嗎,親愛的?對吧,親親?」

他繞著起居室打轉,手指在牆上敲出《西城故事》(註:West Side Story,根據莎翁名劇羅密歐與茱麗葉改編的音樂劇,曾經改拍為電影)的節奏。

在安東尼面前,我頓時覺得自己既蠢又愣。吹毛求疵的法國人總愛批評美國人個性虛假心懷偏見,貝德朗老是這麼取笑我,並且還自得其樂。

為甚麼我竟然任他為所欲為?曾經有段時間,他的言語聽來逗趣。我們剛結婚時,他的評語還稱得上經典笑話,足以讓我們的美國和法國友人哄堂大笑。然而,那只是一開始。

我和往常一樣微笑以對,但是今天的笑容十分勉強。

「你最近有沒有去探視奶奶?」我問道。

貝德朗忙著丈量。

「你說甚麼?」

「奶奶。」我發揮耐心,重複問題。「她會樂於看到你,聊聊公寓的事。」

我們四目相望。

「親愛的,我沒空。你去好嗎?」他露出懇求的眼神。

「貝德朗,你明知道我每個禮拜都去看她。」

他嘆了口氣。

「她是『你的』祖母。」我說了。

「她愛的是你,美國女孩。」他露齒一笑。「我也是,寶貝。」

他走上前來,輕啄我的唇。

美國女孩。

「你就是那個美國女孩。」許多年前,奶奶站在這個起居室裏,用灰色的雙眼看著我這麼說:「美國女孩」。當時我一身輕鬆的混搭裝束,腳踏球鞋,儘管一派美國風,卻帶著拘謹的笑容。

這位七十五歲的典型法國女士,有著挺直的腰背,鼻樑充滿貴族氣息,髮絲梳理得一絲不紊,還有一雙銳利的眼神。第一次見面,我就喜歡上她了。我喜歡她不時會出現讓人吃驚的笑聲,喜歡她一本正經卻充滿幽默感。

即使到現在,我仍然得承認自己喜歡她的程度勝於貝德朗的雙親。儘管我在巴黎住了二十五年,與他們的兒子結褵十五年,生下家中第一個孫女柔伊,他們仍然讓我覺得自己只不過是個美國女孩。

下樓時,我再次瞪著電梯裏那面令人不舒服的鏡子,我突然覺得自己多年來太縱容貝德朗帶刺的話語,總是好脾氣地聳肩放過。

然而今天卻不知怎麼了,一種厭倦感油然而生。(待續)◇

——節錄自《莎拉的鑰匙》/寶瓶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