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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在奎達的這段時間,媽媽總是隨時用長袍把自己的臉和身體包得緊緊的;而在家鄉納瓦,在我們家裏,和阿姨及朋友們在一起的時候,她從來不穿長袍。我甚至不知道她居然有一件這種長袍。到了邊境,第一次見她披長袍時,我問她為甚麼要披長袍,她笑笑回答我:這是在玩遊戲,恩亞,進來這裏面。她撩起長袍一角。我鑽到她腿間,進入藍色的布料裏,宛如潛入一座游泳池。我憋住氣息,但沒有游動。 

陽光很烈,我伸手遮著雙眼,來到老闆卡卡拉希姆身旁,我說抱歉打擾他。我向他問起我媽媽,請問他是否有看到她出去,畢竟任何進出這裏的人,他沒有不知道的,對吧?

卡卡拉希姆正在閱讀一份英文報紙,報紙上有紅色的字,也有黑色的字,沒有圖片,他也抽著煙。他的眼睫毛很長,臉頰上滿是細細的汗毛,就像某些桃子那樣,而報紙一旁,在門口的桌子上,有滿滿一盤的杏子果仁、三顆完整碩大飽滿的橘色水果,和一把桑椹。

媽媽跟我說過:奎達這裏有好多好多水果。她這麼說是為了吸引我,因為我很愛吃水果。「奎達」在普什圖語是「重點貿易中心」之類的意思,這裏是貨物交流的重地:像商品啦、生活物品啦等等的一些東西都有。奎達是俾路支省的首府,是巴基斯坦的果園。

卡卡拉希姆頭也沒轉,只朝太陽吐了口煙,回我說:有,有看到她。

我微笑了。她去哪裏了呢,拉希姆大叔?可以告訴我嗎?

走了。

走去哪裏了?

就走了。

甚麼時候回來?

不回來了。

不回來了?

對。

甚麼叫不回來了?拉希姆大叔,你說不回來了是甚麼意思?

就不回來了。

問到這裏,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再問下去。也許有其他適當的問法,但是我不知道。我只是默默愣在哪裏,直盯著這個薩摩筏老闆臉頰上的汗毛看,卻又不是真正的在看。

結果是他先開口:「她留了話」,拉希姆大叔說。

甚麼話?

侯達奈喀達。

就只有這樣?

還有別的。

別的甚麼呢,拉希姆大叔?

她要你永遠不可以去做她叫你別做的那三件事。

我母親呢,接下來我就稱她「媽媽」。我弟弟呢,就稱「弟弟」。我姊姊呢,稱「姊姊」。我們住的那個村子呢,我不稱它「村子」,而會直接說「納瓦」,納瓦是它的名字,是「溝子」的意思,因為它位在一個河谷裏,夾在兩座山脈中間。

話說某天傍晚,我在田裏玩了一下午回來,聽到媽媽說:你準備一下,我們要出門,我問她:「要去哪裏?」她說:「我們要離開阿富汗。」這時候,我心想,我們應該是要翻過那些山頭,因為對我來說,阿富汗就在那些山巒裏,就是那些溪流。我從來不知道整片國土有多麼廣大。

(待續)◇

——節錄自《海裏有鱷魚》/寶瓶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