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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呢,事實上我從來沒想過她會真的丟下我一個人。可是當你才只有十歲大,有天晚上準備去睡覺……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夜晚,天空不比平時漆黑,星星也不比平時多,周遭不特別安靜,也沒有甚麼特別的臭味,只有跟平常一樣的穆安津吟唱聲,那些人一樣的從清真寺宣禮塔上召喚眾人禱告……而當時,你才只有十歲大——十歲是我說的啦,其實我也不確定自己是甚麼時候出生的,因為在我們加茲尼省沒有甚麼戶政單位——在十歲這個年紀,就算你母親在睡覺前,把你的臉捧在懷裏很久,比平常都久,還跟你說了一堆話,你也不會覺得有甚麼不對勁。

她說甚麼呢?她說:不管發生甚麼事,親愛的恩亞,有三件事你這輩子都不可以去做。第一件事是吸毒。有些毒的味道很好,好像會在耳邊跟你說,只有它能讓你快樂得飛上天,但你千萬別相信它。答應我你絕不會碰毒。

我答應了。

第二件事,是絕不碰刀槍。就算有人欺負你,侮辱你的回憶,傷了你的情感,辱罵了上帝、地球或人類,你也要答應我,你的手裏絕對不握任何槍、刀、石頭,或甚至是攪拌稞馬耙勞的木頭炒杓。假如拿這炒杓是為了傷害別人,那就不行。你要答應我。

我答應了。

第三件事是偷竊。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你如果需要用錢,就必須自己工作去掙,就算工作很勞累也一樣。而且,你絕對不可以矇騙別人,好嗎,親愛的恩亞?千萬記得,你對待所有的人都要慷慨而且包容。答應我,你一定會做到。

我答應了。

就是這樣。就算你母親跟你說了這麼一番話,然後抬頭望向窗外,一面輕撫你的脖子,一面跟你講起夢想的事,像是夢想著能在皎潔得連吃飯也夠亮的月光下吃晚飯,還有講起盼望——說人永遠都要對未來抱有盼望,那盼望就像驢子前頭的紅蘿蔔一樣;說就是因為想滿足這些盼望,我們才有站起來的力量;還說不論是甚麼樣的盼望,只要把它高舉在前方,那麼人生就永遠值得我們去活——是呀,就算你母親在哄你睡覺得時候,用低沉又不尋常的嗓音說著這些事情,溫暖了你的心和身子,用她的輕聲細語填滿了寂靜,明明她向來是那麼不苟言笑、那麼果決地處理生活中的事,就算在這樣的情況下,你也還是很難會想到,她實際上是在跟你說:侯達奈喀達,再見了。

就是這樣。

早上,醒來後我伸展了一下手臂,好驅趕睡意。然後我把手伸向右邊摸索,想摸摸媽媽溫暖的身體、聞聞她那令人安心的肌膚氣味,這對我而言,就像是在說:醒來吧,起床囉那些。但是我的手甚麼也沒摸到,手指之間,只有白色的棉被而已。我用手肘挺起身子,試著呼喚:媽媽。但她沒有回應我,也沒有任何人代替她回應我。她沒在床上,沒在我們睡覺的房間裏面。即使在晨曦的微光中,我仍舊感覺得到她軀體的溫度,但我還是沒看到她。她沒在門口,沒在窗前觀看街上來來往往的汽車、拖車和單車,更沒像這三天以來很多時候那樣,在水壺旁或是吸煙角落那裏跟別人交談。

此時,外頭傳來奎達市區的喧囂。這裏比我們家那邊要嘈雜得多。我們家鄉的小村子是塊長條形的土地,有屋舍和溪流,它是全世上最美的地方(我這麼說不是自誇,而是實話實說),就位在加茲尼省 。

小的、大的地方,都很美。

我從來沒想過是因為身處在大城市裏才會這麼嘈雜,我還以為只是國情不同而已,就像料理肉類的方式各有不同那樣。我以為巴基斯坦跟阿富汗的嘈雜聲本來就不一樣,就這麼簡單,我以為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特有的嘈雜聲,而其中的原因很多很多,譬如因為當地人的飲食習慣不同,或交通方式不同的關係。

媽媽,我喊。

沒人回應我。於是我從棉被爬出來,穿上鞋子,揉了揉眼睛,去找經營這個地方的老闆,問他是否有看到她,因為三天前我們剛到這裏時,他就曾說,只要有人從卡吉薩摩筏進去或出來,他沒有不知道的,我當時覺得很奇怪,因為就算是他,偶爾也需要去睡個覺吧。

陽光將卡吉薩摩筏的門口一分為二。當地人也稱這種地方叫旅館,但它和你們想像中的旅館一點也沾不上邊,差得遠了。卡吉薩摩筏不是旅館,而更是一個身軀和靈魂的儲藏間;是個擁擠的倉庫,人人等著被打包裝箱、送往伊朗或阿富汗,或其它甚麼地方;它是個能和人口販子搭上線的地方。

我們在薩摩筏待了三天,從來不曾出去外面:我在靠枕之間玩耍,媽媽則去和其他帶著孩子的婦人們交談,有時是和一整個大家子的人交談,她似乎還滿信任那些人的。◇(待續)

——節錄自《海裏有鱷魚》/寶瓶文化出版公司

作者簡介

法畢歐.傑達 Fabio Geda

1972年出生於意大利杜林,如今也居住於該地。他長期關注兒童貧困議題和藝文活動,所撰述的成長和教育的文章,屢見於《linus》和《La Stampa》等報章雜誌。在法畢歐‧傑達筆下,《海裏有鱷魚》的主角恩亞,娓娓道出十歲的他,在母親不告而別後,為求得一個安全的落腳處,憑著雙腳,走過了中東、歐洲數個國家的悲慘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