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巴黎某餐館。知名女星柯德莉‧夏萍(Audrey Hepburn)和導演史丹利‧杜寧(Stanley Donen)正跟知名男星加利‧格蘭(Gary Grant)洽談電影《謎中謎》(Charade)的合作事宜,不料,向來集優雅、古典與高貴氣質於一身的夏萍小姐見到大明星加利‧格蘭,緊張到失手撞倒一瓶酒,潑灑在格蘭的大腿上。

四周一陣騷動。想想那種惶窘。

沒想到,格蘭淡然處之,大家也鬆了一口氣。他笑笑,整頓晚餐繼續穿著被酒潑濕的毛褲,若無其事地用餐交談。隔天,甚至送了一瓶魚子醬和溫馨小卡片給嚇壞了的夏萍小姐,表達安撫之意。

一年後,《謎中謎》(Charade)上映,叫好又叫座,男女主角之間的緋聞也傳得沸沸揚揚。然而,僅有少數人知道,其實他們之間的火花早在電影開拍前幾個月就已燃起,就在淋濕的驚嚇遇見優雅反應的剎那。

優雅,就是當有人把酒灑到你的褲子上,你依然能從容以對。

優雅就像紅酒,或者以雞尾酒來比喻會更適當,因此,優雅的人不會氣急敗壞,仗勢欺人,而是能在談笑風生間,面面俱到地化干戈為玉帛,創造出令人愉悅的氣氛──猶如雞尾酒所發揮的作用。

優雅的閃現有可能出現在令人感動的憐憫之舉,或者瑞士知名網球選手羅渣‧費達拿(Roger Federer)揮出他的神奇正拍時,甚至在繁忙的晚餐供應時間,二廚們和諧共事的分秒之間。每次目睹優雅,都會讓人感官愉悅,心情愉快,還能激發出自在從容的感覺。

我甚至敢說,有了優雅,原本冰冷僵硬,搖搖欲墜的世界會讓人更樂於且易於活在其中。

這點想必古人十分贊同。

古希臘人創造出「美惠三女神」(Three Graces,拉丁文為Charites),象徵他們所追求的真善美境界,而美惠三女神的父母眾說紛紜,其中一說是她們的父母很酷,母親是象徵著愛與美的女神愛佛蘿黛蒂(Aphrodite),父親是象徵著紅酒與哈維撞牆調酒(Wallbangers)的酒神戴奧尼索斯(Dionysus)。

「美惠三女神」可說是美麗、歡慶與喜悅的化身,深受許多詩人所讚頌,包括荷馬、赫西俄德(Hesiod),以及平達(Pindar)等。

後來羅馬人將她們的名字改成Gratiae,這個字逐漸演變成英文字grace,也就是優雅的意思。這三個年輕女神擁有天生魅力、歡喜自信,她們希望自己的存在能讓人感到愉快。她們所肩負的使命很簡單,就是讓人類的生命變得更有樂趣,讓人類活得更安適自在。

優雅如此好,怎能不多多益善?

然而——儘管優雅似乎是人類追求真善美之天性本能——放眼所及,我們所見卻是刺耳刺眼,失禮粗鄙之舉,簡言之,冒昧唐突。

事實上,人人皆能優雅。神經科學家和動作障礙方面的專家都同意,優雅是所有人都具備的能力,無論個人狀況好壞或才能高低。優雅,涵蓋的是放鬆自在的體態,流暢自然的動作,以及專注與憐憫的心態。優雅,意味著一種心滿意足的靜默,因此不會喧噪唐突,也不做出礙眼的事。

我們需要歸返「優雅狀態」,而且必須獲得奧援,才能打贏這場返歸優雅的硬仗。

今日已不復見的優雅,曾是長久以來備受珍視的重要特質,可說是人類互動的核心,並定義了我們看待身體與周遭世界的方式。然而,二十一世紀的生活匆忙倉皇,令人沮喪,甚至,我們對待旁人及對待自己的方式也同樣匆忙倉皇,令人沮喪。

在工作上壓力超載,在家庭裏身心俱疲。

我們心不在焉,打開門之後任由門砰地重重關上,完全不顧及緊跟在後的人。我們一邊走路一邊打簡訊,因此被人行道絆倒並非罕事。我們總是遲到,經常疏忽,沒注意到這個或那個。

我們痀僂的體態清楚顯示著我們的身體落入一種慣性卻習而不察——久坐、揹負壓力、癱在電腦前。

我們臣服於地心引力,忘了舉手投足之間該如何優雅。

「優雅」曾是哲學家、詩人、藝術家和散文家關注的主題,但最新的相關研究竟然是將近一世紀之前的法國學術論著。1933年,法國哲學家雷蒙.巴耶(Raymond Bayer)出版的重要巨著檢視了優雅這個概念。兩大冊的《優雅之美學觀:結構均衡之初探》對優雅概念所做的精闢剖析,有條不紊如廚師以俐落刀法將白斑狗魚剔骨切片。

雷蒙.巴耶在長達一千兩百頁的篇幅中分析了優雅的本質,整理了將優雅視為美學範疇的哲學理論史,並利用圖表來記錄皮球的彈跳弧度及短跑選手所跨出的步幅——這種研究非常法國式,著實讓人驚歎。

巴耶還提到動物展現優雅的「秘密」,並認為任何精密的機器都不可能複製牠們那種優雅,此外,他還論述了為何女人在舉手投足等動作上能有貓一般的優雅royaute(專利)。

巴耶若活在今日,能觀察到如此有意思的現象嗎?恐怕沒辦法。請問,你上次見到行人的走路姿態優雅到令人看了入神,是甚麼時候?

1930年代之後,日常生活裏見不到優雅了,而現在,正是讓它重現的時候。◇

——節錄自《凝視優雅:細說端詳優雅的美好本質、姿態與日常》/奇光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