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那種為了錢而出賣自己良心的人。你現在被拘留了,明天早上依法提交法院。
——溫希特爾

作者簡介

普列姆昌德 Premchand(1880~1936)

印度「小說之王」普列姆昌德,是現代印度、烏爾都文學的巨匠之一。一生創作了15部長、中篇小說(包括兩部未完稿),以及約300篇短篇小說。

早期普列姆昌德用烏爾都語寫作,後來改用印地語。他秉持批判現實主義的寫作風格,書寫出反映社會現實的大量優秀作品。由於文章中飽含愛國者的民族思想,令殖民印度的英國當局不滿,普列姆昌德的作品一再遭受查禁;另一方面,因為他的作品中時常反映印度種姓制度下人性的黑暗面與悲哀,亦造成許多高等種姓者的反彈。

普列姆昌德不僅在印度受到推崇,他的許多作品也被翻譯成各國語言,如英文、俄文和許多其它國家語言,受到全世界的重視。

圖/Fotolia

成立了管理食鹽的新機構以後,自由使用食鹽這種天賜之物遭到了禁止,於是人們開始悄悄地買賣它了。許許多多欺騙的手法也應運而生,有的行賄,有的投機倒把。官員們卻很幸運。一些人紛紛放棄受尊敬的農業稅務部門的官職,而到達新的部門裏擔任看門的工作,甚至律師也羨慕鹽務官的職務了。

1

那時,人們往往把英國式的教育和基督教看成一回事。當時波斯語的勢力還很大,讀過愛情故事和豔情詩的波斯語學者往往被委任以很高的職位。溫希特爾也在讀完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悲劇故事以後,認為麥季儂和法爾哈德的愛情故事,要比納爾和尼爾的戰爭甚至新大陸的發現還重要得多,在這種狀況下他出來找職業了。

他的父親是一個富有經驗的人,他勸溫希特爾說:「孩子,家庭的拮据你是看到了的,債務壓得我們抬不起頭來。幾個女兒,像雨後的枝條,長得很快。我像長在懸崖邊的樹,不知甚麼時候就將倒下了。現在你是家長了。找職業的時候不要去注意職位,職位像是聖人的陵墓,受人尊敬,

但是中看不中用。你應該找那種有外快的工作。

工資正像十五、十六的月亮,有那麼一兩天圓滿,然後就慢慢缺了,最後完全消失。而外快則像長流水,永遠可以止渴。工資是人給的,它不會增加多少,而外快是老天爺賜的,它會不斷膨脹開來。你自己本是一個聰明人,沒有必要由我開導你。在這方面非常需要頭腦,要會看人,看人的需要,看機會,然後你覺得怎麼作妥當就怎麼作。對自私的人嚴厲一點有好處,但是要適可而止,不自私的人是沒有的。好好記住我的話,這是我一輩子積累的經驗。」

父親給了兒子這樣的教訓以後還給他祝了福。

溫希特爾是很孝順的兒子,他認真地聆聽了父親的教導,然後從家裏走出去了。在這廣闊的世界裏,對他來說,耐心是他的朋友,理智是他的嚮導,自主則是他的助手。好在他出門大吉,很快就被委任以食鹽管理部門的鹽務官。工資高,外快的來源更沒有止境。

年老的父親聽到這個好消息,喜出望外,感到美好的希望就在眼前。債主們也改變了態度。甚至鄰居們對他家都嫉妒起來了。

2

冬天的一個夜裏,看管食鹽的士兵以及看門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了。溫希特爾來到這裏已經六個多月,不過,在這不長的日子裏,他卻通過自己的工作能力和高尚行為使官員們著了迷,官員們逐漸地十分信任他。

在鹽務辦事處東面一里路遠的地方就是葉木訥河,河上用船連起來搭成了一座浮橋。鹽務官溫希特爾先生關著門睡得正香,忽然他睜開了眼睛,他聽到的不是葉木訥河的流水聲,而是好多車子咿咿呀呀的聲音以及船夫們的喧譁聲。他坐了起來,心想,深更半夜了,車子為甚麼還渡河呢?一定是有甚麼事。

合乎情理的推測更加深了他的懷疑。他連忙穿好制服,把小手槍塞進口袋裏,很快騎著馬趕到了橋邊。他看到很多車子排成一條線正在渡河。他厲聲地問道:「這些車子是誰的?」

沉寂了一會兒,然後有人交頭接耳地說了一陣子。前面的一個人說:「是婆羅門阿羅比丁的。」

「哪一個婆羅門阿羅比丁?」

「就是那達塔耿吉地方的阿羅比丁!」

溫希特爾吃了一驚。婆羅門阿羅比丁是本地區最有聲望的地主,放債的數目高達幾十萬盧比,這裏從小到大沒有一個人不欠他的債,他經營的商業也很多,他是一個機靈而又狡猾的人。英國官員來到本地區打獵的時候就在他的家裏作客。他家一年四季還施捨糧食。

溫希特爾問車子到哪裏去,得到的回答是去坎布爾。但是當問到車子上面裝的是甚麼東西的時候,卻都沉默不語了。鹽務官先生更懷疑了。他等了一會兒後又大聲地說:「難道你們一個個都成了聾子?我問車上裝的是甚麼東西!」

當他仍然沒有得到回答的時候,他就讓馬靠近車子,用手摸了摸麻袋。真相大白,麻袋裏面都是鹽塊。

3

婆羅門阿羅比丁坐在自己很講究的車子上半睡半醒地躺著,突然有幾個車伕慌慌張張地來叫醒他,說:「老爺,鹽務官截住了車子,站在渡口叫你去。」

這時阿羅比丁照舊躺著,滿不在乎地說:「你們去吧,我就來了。」說完他泰然自若地把檳榔放在嘴裏吃了起來,然後披著毯子走到鹽務官的身邊說:「先生,祝福你!你說我有甚麼事得罪了你,你把車子截住不放行呢?你應該對我們婆羅門另眼相看啊!」

溫希特爾冷冷地說:「這是政府的命令!」

婆羅門阿羅比丁笑著說:「我們不知道政府的命令,也不知道政府,我們的政府就是你。我們和你之間的事都是家庭內部的事,我們能夠是外人嗎?你冤枉費神了,打從這渡口過,豈有不敬渡口的神之理。我正打算親自來為你效勞的。」

這種用錢財迷人的調子對溫希特爾一點沒有起作用,他抱著一片忠誠的心嚴厲地說:「我不是那種為了錢而出賣自己良心的人。你現在被拘留了,明天早上依法提交法院。就這樣,我沒有空再多說甚麼。班長伯德魯‧森赫,你把他拘留起來,我的命令!」

阿羅比丁驚呆了,車伕們也一陣喧譁。婆羅門先生不得不聽這麼嚴厲的話,可能還是他生平第一次。伯德魯‧森赫走上前來,但由於婆羅門先生的威嚴,他還不敢去抓住他的手。婆羅門先生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小看錢財的盡職的人。他想,這不過是個毛孩子,還沒有陷進金錢的羅網,幼稚得不知高低深淺。於是他怪可憐地說:「請別這樣吧,先生!這樣一來我就完了,面子全丟光了。讓我丟了臉,你又會得到甚麼呢?無論如何我總不是外人。」

溫希特爾用嚴厲的口氣說:「我不願意聽這樣的話!」(待續)◇

──節錄自《27個傻瓜》/柿子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