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夏,文化大革命爆發,百萬號稱紅衛兵的大、中學生在慘烈的武鬥中喪失了年輕的生命,幾十萬被視為「階級敵人」的知識份子不是被殺就是被投入大牢、永世不得再見天日。莽莽神州大地上,唯有上海市郊農村一個鮮為人知的角落嗅不到絲毫酣戰的硝煙。從1964年11月起,這裏就一直先後關押著來自全市各大專院校的34名「反動學生」,他們因「思想反動」、「反黨反社會主義」,在此接受兩年或三年的「勞動考察」或「勞動教養」(又稱「兩勞」),不得參與「文化大革命」。

上訪市革委會

在此後的學習、討論會上,袁圓芳在他的總結發言中多次有意無意地提起鎖在他抽屜裏的手槍,說它「不是吃素的」,又說他的戰友是鄰近磚橋的松江縣佘山駐軍的司令,與他私交頗深,這裏有甚麼風吹草動,只消他一通電話,一個連的全副武裝分隊就會在半小時之內到達。

每次對他這番宣示,我們均報之以訕訕一笑;儘管他是復員軍人出身,又是外語學院的政工幹部,與佘山駐軍頭頭有無私交我們無法追究,但說他自己配有槍枝,我們決不會相信。這顯然是吹牛,其目的無非是恫嚇我們,讓我們不敢在處分期滿後爭取解除處分、分配工作的權利。

但是我們並沒有在高壓和恫嚇面前屈服。我們陸續了解到:當時處分「反動學生」的依據,因「團結絕大多數、孤立一小撮走資派」的鬥爭需要,早被中央文革小組廢棄,取而代之的是毛澤東的最新指示:「鎮壓學生運動的決沒有好下場」。

外地多數手捏「反動學生」生殺大權的高教管理機構,包括揪鬥「反動學生」的發源地北京,均已認識到:當時對於對時政有異議的大學生輕易「定罪」而「發配」「兩勞」確有不當,因此主動予以糾偏、改正,解除受害學生處分並一一安排工作,「反動學生」的「兩勞」據點也隨即解散;唯獨上海市革委會知錯不改,按兵不動。

我們,34名飽受摧殘、迫害的磚橋「反動學生」,終於組織起來,推舉復旦的「季兄」—季致遠同學牽頭,帶領我們為揭開磚橋「反動學生」改造基地的黑幕,為爭取人身自由和工作的權利而奔走、呼告,尋求正義和支持;但是我們的努力四處碰壁。

走訪市革委會,接待幹部冷冷回了一句:「你們認為自己改造得如何?」便拂袖而去,只撂下一句話:「回去等答覆。」

派代表到北京上訪,沒等我們的兩位代表說明來意,就被接待幹部劈頭打斷話頭,還立即派人把他們送上回程的火車。與此同時,袁圓芳一反常態,頻頻往返上海與磚橋,天天陰沉著臉,目透兇光,殺氣騰騰。

數天後,幾位難友從上海市區回磚橋,帶來可怕消息,各大專院校都拉起巨幅橫幅:「迎頭痛擊反革命翻案風!」「堅決鎮壓以季致遠為首的磚橋反動學生!」

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一場浩劫在所難免。

血腥鎮壓

三天之後,1967年8月18日,一個盛夏的下午。由上海各高校七、八十名紅衛兵和「革命領導幹部」組成的「上海大專院校紅衛兵聯合鎮反兵團」分乘多輛大卡車開赴磚橋,揭開了所謂的「鎮反」序幕。

磚橋橋堍,紅衛兵搭起了毛澤東思想宣講台,向圍觀的群眾宣講這裏的「兩勞」「反動學生」如何翻案復辟、猖狂向無產階級專政進攻,強調鎮壓這些「階級敵人」的必要性。

我們的難友、外語學院的柏寧湘上前想與之辯論,還沒說夠三句話,便挨了一頓飽打,兩個紅衛兵解開各自的軍用皮腰帶,對準柏寧湘的頭部和前胸猛抽。交大的柳正上前與打手論理,一米八幾的個頭、八十好幾公斤的軀體,居然被站在講台一側的紅衛兵摔了個大觔斗,其格鬥功夫非常了得!

暴力開路,誰回嘴、誰擋路就挨耳光、挨皮帶抽;吃耳光的嘴角淌血,挨皮帶抽的身上被抽得皮開肉綻,血痕連連。

當晚,「鎮反兵團」在我們宿舍前的打穀場上,在那棵屹立在場邊的大槐樹下,召開「批鬥反動學生.迎頭痛擊反革命翻案風」的群眾大會;我們幾個積極參與上訪市革委會和北京的難友,「一」字排開跪在台前。

兵團頭頭揮舞「紅寶書」,聲嘶力竭地列數我們的罪狀;在「孤立、打擊首犯,挽救協從,教育一大片」的既定策略指導下,多數難友違心上台揭發頭頭和他的「黑幹將」的「罪行」。被我們公推的「頭頭」季致遠成了當夜兵團打擊的靶心,殘酷的暴力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胸口掛牌,被勒令跪在其餘四個「黑幹將」之前,必須跪得直挺挺,跪久了臀部剛剛不自覺地貼了小腿,就挨上重重的一腳。面對發言者揭發的罪行,季致遠沉默不語就被指控為「負隅頑抗」;開口聲辯便是「反攻倒算」,不由分說便是一陣皮帶猛抽、一陣皮靴猛踢。

一個稚氣未脫卻滿臉暴戾的小個子紅衛兵衝向前台,二話不說一皮帶砸在季兄頭上。他把他那條加寬軍用皮帶捏反了,銅腰帶扣砸在季兄頭上,季致遠頓時血流如注,四周人群一陣驚呼:「要打死人了!要出人命了!」

早在批判會開始之前,磚橋的貧下中農──天天與我們一起在田間勞動的公社社員──就聽到紅衛兵們議論「今晚非開開葷不可」;外語學院紅衛兵頭頭柯某和杜某更是揚言非「打斷」季致遠一條腿不可,「讓他終生柱著枴杖走路,看他還敢不敢再造無產階級專政的反!」

虎口得救

果不其然,這些紅衛兵是動真格的;他們真的動手了!打響了第一槍後,這些殺手們並不打算住手,揚言要「打斷季致遠一條腿」的柯某、杜某剛要上前施暴,卻被身後傳來的一聲怒喝鎮住。

原來早在批判大會開始之前,磚橋大隊的民兵組織就手執棍棒守候在會場;此時眼看紅衛兵就要動手,大隊黨總支書記蔡仁明和農革會的書記劉伯余大踏步走到前台,雙雙用身體護住季兄,開言宣示:「要文鬥,不要武鬥!」蔡書記更是義正詞嚴地正告紅衛兵:「既然上海領導把大學生(這裏的社員從不稱我們為反動學生)下放在我們磚橋,我們貧下中農就得負責到底!誰要動武,我們不會撒手不管!」

剎時會場一片寂靜;兩軍對壘,虎視眈眈,一場武鬥迫在眉睫。就在這僅僅幾秒鐘的沉寂之間,復旦大學紅衛兵領隊、革命幹部殷某快步奔向前台,大吼一聲:「季致遠罪大惡極,罪該萬死!我宣佈:反革命份子、反動學生暴動頭目季致遠押解回校,交革命師生批鬥!」領隊一聲令下,參戰的復旦紅衛兵立即將幾被擊昏的季兄從地上架起,拖到公路邊,攔了一輛大卡車,風馳電掣離開磚橋,返回復旦。

事後,有人偶然從兵團紅衛兵的談話中了解到真相。原來出發前各校參戰戰士就對是否在批鬥會上動武有嚴重分歧。復旦參戰戰士是「鎮反兵團」的溫和派,竭力主張文鬥,對以柯某、杜某為首的外語學院暴力派紅衛兵的野蠻行徑極為反感。

領隊的革命幹部殷某在柯、杜採取行動前當機立斷,找了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及時遏制了準備當眾施暴的外語學院紅衛兵,成功地當眾「劫」走季致遠,使他免遭被「打斷一條腿」的厄運。

押回高校 繼續批鬥

與季兄相比,我的遭遇可就要悲慘十倍。當晚,我被師大紅衛兵五花大綁押回師大。第二天,在全校師生大會上即遭批鬥;將我押解回校的紅衛兵當眾捏造了十餘條我攻擊紅衛兵、對抗無產階級專政的言行,激起全場公憤。革命師生義憤填膺,振臂高呼:「粉碎階級敵人的猖狂反攻倒算!」「天嘯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當夜,以周建平為首的「紅衛兵新師大師」「紅四團」即外語系兵團的八個如狼似虎、心狠手辣的紅衛兵,未經團部、師部批准,私自將我押解到兵團司令部「審訊」。剛開審,周建平就要我老實交代我與季致遠共同策劃的「搶奪管教幹部袁圓芳槍枝、準備武裝暴動」的陰謀。

這簡直是豈有此理;袁圓芳幾次吹噓他手裏有槍,為的是恫嚇我們,誰也不信他有甚麼槍枝,我怎可能與季致遠策劃搶奪槍枝呢?我開始明白了,所謂「提審」只是個幌子;真正的目的是,這夥施暴成性、常以打人取樂的變態,那晚閒著沒事幹,商量好如此這般地給我點顏色看,先給我安個我絕對不敢承認的罪名,只要我否認,他們就可以無限制地毒打我,好好消遣消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