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隆早先曾對北極景觀不屑一顧,但很快就打消這心態。當朱妮雅塔號越過北極圈,朝世界最大島蜿蜒崎嶇的西海岸行進,某些景像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越來越欣賞北極海域的壯麗遼闊、奇幻詭譎的光線變化、皎潔的月色和血紅的月暈,還有氤氳繚繞的空靈氣氛,那靈氣可改變及擴大音效,令人產生天人合一的感受。 

他呼吸著周遭輕薄的空氣,對「冰映光」現象沉醉不已——「冰映光」是在海空交界處散放的白光,表示前方即將出現大量浮冰。極地風情越來越引人入勝,不時可見由冰塊鑿出的峽灣、甫脫離冰河的冰山、發出清響拍擊浮冰的冷冽海浪、從冰縫裏向外窺探的環紋海豹、在深灰色海峽中噴著水柱的弓頭鯨。 

這是德隆生平所見最純淨無瑕的荒原景致,他漸漸愛上了它。

朱妮雅塔號於7月底開到迪斯柯島——位於格陵蘭北岸迎風面,島上有許多溫泉和北歐海盜傳說——之後,德隆的這場「冰的洗禮」也隨之結束。 

他全身裹著獸皮、雙腳踩著毛靴,準備開始幹正事了。「我們帶著12條雪橇狗登船,」他在信中寫道:「船上景像頗值得一書,整艘船被塵土和煤灰染黑,狗兒成群擠在煤堆裏,羊群拴在船頭,東一塊西一塊的牛肉和這一條那一條的魚乾掛在一起。大家已做好萬全準備,可朝任何地方出發了。」

船隻持續北行的過程中,德隆產生了滿腹疑問:霍爾船長和他的探險隊究竟發生甚麼事?哪裏出了差錯?是甚麼決策導致任務停擺?如今北極星號身在何方?有任何生還者嗎? 

身為軍官的德隆最在意階級、紀律、動機——如何籌劃一項任務、任務如何失控解散——這些事物,他自覺被拉進了某個謎團,而那謎團遠比他平日奉命執行的單調海上任務有趣多了。

7月31日,朱妮雅塔號來到位於北極圈上方六百四十公里的冰封小村烏波納維克,北極偵探故事的劇情從這裏開始變得複雜起來。 

德隆與布倫船長聯袂上岸求見丹麥官員史密斯(Krarup Smith),這位北格陵蘭督察向他們透露,霍爾船長曾在兩年前率領探險隊落腳於當地,後來才告失蹤。 

史密斯雖不知道北極星號現在位於何處、是否有生還者,卻提供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霍爾曾預感自己可能遭遇不測。 

霍爾抵達烏波納維克村之後,曾向史密斯暗示北極星號有階級糾紛,某些船員正密謀奪去他的指揮權,還提到他自知永遠回不了家、肯定會命喪於北極。為保險起見,他把一堆重要文件和工藝收藏品都交給了史密斯督察。

《紐約先鋒報》記者馬赫(Martin Maher)注意到史密斯「花了相當多時間敘述某次爭端細節」,並指出若干探險隊成員在過程中「千方百計讓全體船員對霍爾產生偏見」。

按照史密斯現下的描述來判斷,霍爾的探險行動在進入冰海以前就註定失敗了,馬赫報道:「北極星號的軍官和船員們士氣甚為低落,霍爾船長顯然對死亡一事產生某種疑懼或預感。」

布倫船長認為,烏波納維克村是朱妮雅塔號可以安全駛入的最北界,儘管船頭覆蓋了鐵皮,但船體設計和隨船裝備其實無法應付大量冰塊的撞擊,不過船上還載有一條體積略小、較能靈活通過冰山和浮冰群的備用艇「小朱妮雅塔號」(Little Juniata)。這艘全長8.4米的單桅帆船,裝有一座能推動一具三葉螺旋槳的小型蒸汽機。布倫打算派六名人手駕駛小朱妮雅塔號,沿著峽灣海岸再航行640公里,前往一個名為「約克角」的地方繼續搜尋工作。

布倫估計第二階段的偵察任務得耗時數星期,不過船員們都懷疑搜尋工作能否順利完成,因為小朱妮雅塔號看起來弱不禁風,就跟一隻毫無遮攔的小扁舟差不了太多,而附近海域的浮冰曾經撞毀過不少捕鯨船隊。布倫心知肚明,他不能強制任何船員接下這樁危險任務,只能靠自願者上陣。

德隆是第一個舉手的人,長官旋即派他出任小朱妮雅塔號船長。副指揮官名喚齊普(Charles Winans Chipp),出身紐約上州,也是畢業於海軍官校,為人沉靜可靠。另外還有7個人決定與德隆同生共死,其中包括一位愛斯基摩翻譯員、一名破冰引航員,以及《先鋒報》記者馬赫。 

布倫船長向這支搜索小隊揮別時,曾在交給德隆的一份書面指示中提到:「本人將竭誠恭候各位完成自告奮勇的危險任務之後返回本船。」

8月2日,他們攜帶60天的糧食,拖著另一艘載有545公斤煤炭的小艇,戰戰兢兢脫離母船駛向大海。 

小朱妮雅塔號穿越一連串濃霧瀰漫的海島和數千座小冰山之際,船上的蒸汽機不斷發出乒乒乓乓的響聲。他們在因紐伊特人居住的幾個偏遠聚落——金吉托克、泰西烏薩克等地——稍事停留後,便朝著巨大危險的冰山群前進,船身在冰山底下顯得極其渺小。

馬赫說,他「從未見過氣勢如此磅礡的美景……從船上眺望廣袤的浮冰在陽光下閃耀生輝,以及上千座崎嶇不平的龐大冰山無聲無息地漂進巴芬灣的景致,任誰都會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心生敬畏,不禁好奇那些冰山如何才能避免被撞得粉身碎骨。」

最後,小朱妮雅塔號陷入一大片冰陣當中無法動彈。為掙脫束縛,德隆不得不駕著小船反覆撞擊冰塊,把加強船身的厚木板都給撞裂了。他們被寒氣逼人的濃霧包圍,船上器具都結了一層冰。 

馬赫寫道:「我們完全被困住,處境極危險,面臨船身可能驟然毀壞的威脅。大家努力開闢一條西向航道,經過12小時的艱苦奮鬥,終於再度見到毫無阻攔的開闊海域。」(待續)◇

──節錄自《北極驚航:美國探險船的冰國遠征》/聯經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