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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3日  往北京的火車 

又是這個瑞士佬。我在九龍往上海的火車上與他同坐一列車,現在往北京的快車又與他同車,他老是穿黑衣服,坐在我面前,看起來很憂鬱的樣子。他看到我與他同車稍稍露出高興的表情,終於有人會說法語,因為他一句中文也不會。

火車開動時,他告訴我,他一點也不想去北京,中國,他實在受夠。但是他的飛機票是廉價票,行程不可能更動,他必須去北京,然後從那裏再搭火車回香港,之後才能回瑞士。

我問他為甚麼受夠了中國,他先說天氣過熱,又說他身上沒錢及不會說中文,旅行很困難,最後他說出實情:因為在香港時認識了一個阿根廷女孩,並陷入熱戀,但那位女孩回國了,所以他不想去北京,想直接去布宜諾斯艾利斯。

這個廿二歲剛剛從專科學校畢業的瑞士傢伙真的沒有錢,他很煩惱地問我:想在北京找住宿,一夜只付十元人民幣,行嗎?

與我們同一車廂的上海男人,先在車廂外與別人聊天,一直到半夜才爬進上舖睡覺,清晨六時便起床,他一起床便坐在臥舖上拿起電動刮鬍器刮鬍子。刮完鬍子又梳頭,很仔細地梳了好久,然後便拿起昨夜準備的報紙雜誌,一直讀到七時,便合著西裝又睡了。

再醒來時,他試著與我交談。他說,他是上海人,不喜歡北京,因為北京人也不喜歡上海人。我問他可否幫助這位瑞士人找一個每夜十元的住宿處,上海人驚訝地連報紙都掉在地上,他以食指交叉,說,別說十元,幾百元都很難找到一個像樣的住宿,他還以為外國人都很有錢。

上海人在中德合資公司做事,他批評他的德國老闆不懂中國文化,也不了解和中國人的相處之道,凡事一板一眼,不會搞關係。在中國做生意,沒有關係生意就別做了,他強調。

這種理論我不知聽過幾百遍,但我始終不明白「搞關係」是甚麼,如何搞關係呢?

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明白。那對我幾乎與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一樣困難。

5月13日  北京一家旅館

唉,父親。

昨天,我在長途電話上告訴M,這次在北京,要試著向我的父親多表達一些情感,他,孤獨一個人活在北京郊區,這殘酷的北京郊區,連自己的親人弟妹都欺騙他。

唉,父親,上午十時四十七分,我從上海搭快車抵達北京,在車窗外看到他,他永遠是那個樣子:頑固、古怪。

他已經七十歲了,而我覺得他像四十,我像七十。去瑞蚨祥買布,我跟著他,回憶我最後一次單獨跟他出去是十八歲,我們一起去買鞋,但我不願走在他身邊。我覺得走在他旁邊很可恥。那時我是叛逆的少女。

唉,父親,一輩子總與人有許多說不清的糾紛和困擾。他為了弟妹回到大陸,並且將他所有積蓄投資於北京,他怎會想到,自己最親的人將他的錢全騙走了,自己的妹妹和別人串通,把工廠的錢全帶走了,只把問題留給他。

唉,父親。

5月18日  台北興隆路劇場 

從俄羅斯來的史坦尼夫斯基學派弟子到了台灣,藍藍的眼睛在台北的天空下炯炯發亮。他站在景美興隆路地下室表演場前和幾個人談戲劇。態度誠懇,太誠懇了,使他幾乎不太像演員。 

他以變化不斷的手勢和表情說話,他說戲劇的張力像泛舟,從清亮安靜的小湖開始出發,經過彎曲的河流,抵達湍湍的瀑布,驚險萬分,但最後經過通暢的大河,平安抵達大海。

我一直站在樓梯口聽他說話,沒出聲,我已經好久好久沒和人談過戲劇了。 

他還說,著名的導演彼得.布魯克最鍾愛的一位演員是他的俄國同胞,這位演員朋友告訴他一個表演的秘密:你永遠不要讓觀眾知道你下一秒鐘會做甚麼? 

既然是史坦尼夫斯基的弟子,也就必須談談表演,尤其表演的動機。為甚麼這個人在舞台上這麼生氣、傷心?觀眾要看出他的來歷,觀眾要在那一秒鐘裏知道這個人全部的生活。 

演員所表演的生氣模樣可以只是表象,但出自內在的力量才能令觀眾信服。我也學過及教過表演,他說的話我也說過。但我後來認為,演員幾乎全是天生的,就像美聲家也是天生的,人可以發掘自己的天份,但沒有天份的人無論如何訓練都是事倍功半。 

在莫斯科,他是戲劇導演、電影演員、劇場負責人,但做這麼多工作還不足以讓他維生,在他的城市,一個普通人月薪才只有一百美元,而一張戲票只能賣一美元,對許多當地人而言已經太貴了,而且大家都忙著賺錢,沒有時間及心情去看戲。所以他得兼差,而最好的賺錢之道便是出國教史坦尼夫斯基的表演,卅八歲的他必須靠教表演養活一家妻小好多人。 (待續)◇

——節錄自《此刻有誰在世上某處走》/遠足文化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