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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典文學作品中,不難發現一個常見的現象:作家與他們的故鄉有密切的血緣關係。故鄉是一個人的誕生地,是嬰幼的搖籃,是哺育童年和青春幻想的一方熱土,是一個人今後無論走到哪裏都難以忘懷的心理地圖的中心。 

貧窮的故鄉 作家的搖籃

在諾貝爾桂冠作家中,葡萄牙作家薩拉馬戈在獲獎演說中對他的故鄉的描繪,感人至深。他於1922年生於里斯本北部桑塔熱(Santarem)自治區,一個名叫阿辛哈加(Azinhaga)的村莊。那時的葡萄牙,雖然有對外的殖民擴張,卻因貧窮而被貶稱為「歐洲的農村」。

薩拉馬戈的獲獎演說題為《我怎樣拜師當作家學徒》。他這樣描繪故鄉和對他一生影響深刻的祖父:

「凌晨四點,當新的一天照常從法蘭西來到這片土地時,他就起床到田野去,把六頭牲豬趕到牧場。養活他們夫妻就是靠這幾頭肥豬。我的祖父祖母就是生活在這種貧困狀況中。小豬斷奶之後,就被賣給我們里巴特荷省的阿辛哈加村莊的鄰居們⋯⋯

當冬夜的凜冽凍結了室內的水缸,他們便到豬圈裏,把最稚嫩的豬崽抱到自己床上。在粗布毯子下,用自己的體溫將凍僵的小生命從死亡邊緣救活⋯⋯

我曾多次幫助我祖父傑羅尼墨幹豬官的活。我常在屋子附近的菜園裏鋤地劈柴,推動水泵的大鐵輪。我從社區的水井裏抽水,擔水。多少個黎明,祖母帶著我偷偷躲開守衛莊稼地的人,扛著犁耙,拿著麻袋和繩子,去田裏撿稻草,把那些殘留散落的稻草撿回來墊豬圈。」

這個從小打赤腳直到十四歲才第一次穿上鞋子的豬官,後來成為大作家,首先得感謝他的祖父。祖父雖然是文盲,卻是村裏的故事大王,是童年薩拉馬戈心目中「世界上一切知識的老師傅」。村莊的一棵無花果樹下,農閒時總是圍坐著一群聽故事的村民。這棵樹成了薩拉馬戈故鄉的地標。

童年的體驗 記憶的寶庫

把精神分析的家庭視野拓寬到社會領域,我們不難發現:作為父權延伸的霸道的王者或元首,往往給國人的故鄉罩上陰影。這就自然地成為一個人離鄉背井尋找光明和發展的一種強大驅力。假如他或她走上文學道路,刻骨銘心的童年體驗,悲歡交織的故鄉情景,就會成為記憶和想像的寶貴資源。這一點,正如德國作家格拉斯在諾獎獲獎演說中所說的那樣:他有一種失落的鄉愁。

「一種類似的失落感給其他作家提供了魂牽夢繞的題材的溫床。在多年前我與薩爾曼.拉什迪的一次談話中,我們一致認為,失去的但澤對我來說,就像他失去了的孟買一樣,既是源泉又是垃圾坑,既是傷心別離地又是地球之臍。那種狂妄自大,那種濫殺無辜的場面,在每一種文學的心臟部位都可以見到。對於能夠發現一切艱難險阻的故事來說,它是存在的條件。」

但澤,即二戰後由波蘭接管的格但斯克市,這個一度繁榮戰略要衝,在希特勒的鐵蹄之下遍體鱗傷。格拉斯的小說「但澤三部曲」,即《鐵皮鼓》、《貓與鼠》和《狗年頭》,是描繪荒誕的德國社會生活的歷史卷軸。那個侏儒奧斯卡,是抗衡元首的小鼓手,有格拉斯自身的影子。

如果我們在諾獎作家中尋找類似的例子,很容易列出一長串名單和孕育作家的歷史文化名城,或不出名的山窩水隈⋯⋯

他們離鄉背井,可能少小離家老大回,也可能風帆一去不復還。用布羅茨基的比喻來說,詩人流亡,走的往往是難於回歸的「單行道」。在他的《佛羅倫斯的十二月》一詩中,夢中的聖彼德堡,「那裏始終是唇與唇初次碰觸的地方,或筆與紙以真誠的灼熱相貼的地方。」

小故鄉 大世界

從上述作家的作品來看,他們筆下的故鄉,往往超越了狹隘的地理概念。秘魯作家略薩在獲獎演說中,興致勃勃談到他七十年後記憶猶新的誕生地,他說:「阿雷基帕(Arequipa)對我來說就是秘魯」,「我的表妹派特莉夏對我來說就是秘魯」,因為這個表妹成了他的妻子,使他有了一個從不亂套的家。「我把秘魯揉進我的內心深處,因為那是我出生、成長和得以造就的地方。生活在那裏的童年和青年時期的經歷,塑造了我的個性熔鑄了我的吶喊,那裏有我的愛憎悲喜和夢幻。」

但是,一個秘魯作家,只有走出故鄉,走到馬德里,才能成為飲譽世界的作家。擁有雙重國籍的略薩,同樣熱愛他的第二祖國西班牙。

類似的是,美國作家福克納心中的故鄉也不是一個狹隘概念。他生於南方密西西比州新奧爾巴尼,三歲那年就隨家庭遷徙到附近的牛津鎮──十九世紀初葉該鎮初建時以英國的牛津大學城命名,指望在此建立州立大學。從此以後,福克納一直將牛津鎮視為故鄉。

牛津鎮是他的小說中「傑弗遜市」的原型,他的故鄉所在的拉斐特郡,便是虛構的神話般的「約克納帕塔法郡」的原型。

從寫於1929年的小說《薩托里斯》(Sartoris)起,二十多年來在多部作品中不斷展示的彈丸之地,像福克納的「一枚故鄉的小郵票」,把蘊含美國風情、歷史深度和心靈衝突的文學信件傳給世界各地,到處都有收件人。在中篇小說《老人》中,繪洪水肆虐時,作者寫道,「只有勇敢地游到看不見河岸的時候,才有可能游向新天地。」這個「河岸」,可以作為福克納故鄉的隱喻。

在這裏,我們可以看到一個作家與他的故鄉既貼近又疏遠的保持審美距離的關係。作者就是這樣在他虛構的故鄉搬演超時代的人類戲劇。(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