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山一家餐館 

4月15日

很久很久以前,藍山住了三個姊妹,她們和巫師父親提亞灣住在一起,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但是,藍山中有一個孤僻的怪人,他叫本伊布,自己一個人住在山洞裏。常常,為了尋找食物,提亞灣必須經過本伊布的洞口,他每次都會小心地將女兒留在山崗上,自己前往。但有一天,站在崗上的女兒明依被一隻蜈蚣嚇著,明依便拾起一顆石頭向蟲砸去,卻將石頭不慎擲向山谷,驚起群鳥和野獸。

本伊布好夢被山谷的鳥獸迴音驚醒,非常生氣。他要知道是誰吵醒他,循聲望去,他看到三個驚慌害怕的女兒站在巖上,暴怒的他立刻衝向她們,想將她們全一股腦推下懸崖。

提亞灣這時聽見女兒的哭聲,也立刻不顧一切奔去營救自己的女兒。就在本伊布幾乎快抓到女兒前,提亞灣及時以他的魔杖指向女兒,使她們三個人化身為山嶺,他要先保住女兒的性命,等到本伊布離去時,再以魔杖將她們變回原來的自己。但本伊布看到原來的獵物被化身成碰不得的山壁,他更生氣了,便向提亞灣追趕過去,提亞灣在本伊布急急追趕下,陷入一個又窄又高的山崖腳下。

他既無法攀爬也無法繞路而去,提亞灣只好將自己變成一隻琴鶯。本伊布找不到提亞灣,便生氣地返回自己的洞裏。

不過變成鳥兒的提亞灣遺失了他的魔杖,便急忙循路回去尋找,但始終找不到。

直到今天,三位緊捱著站在一起的姊妹仍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裏,她們仍在注視著成為琴鶯鳥的父親在山谷中繼續尋覓那根魔杖。

在黃昏時分,我和M才抵達三姊妹嶺。那是因為時差,出門自然在下午,去任何遠一點的地方都已是黃昏。空谷無人,黃昏的藍山山色很壯麗,為數甚少的觀光客中有三位東方男人並肩站在平台上,要求我替他們照一張以三姊妹嶺為背景的相片,他們說他們是三兄弟(three brothers)。

當年來到悉尼的澳洲新移民一直以為,悉尼前的藍山擋去了自由的樂土,他們以為爬過山便是中國。

我小時候也曾經以為,從台中近郊一個電影院後巷一直走,便可以很快走到台北。被遺棄在外婆家的我一直計劃要從那裏走去台北找我的父母,我一直在等待那一天,但我還沒這麼做時,我便長大了。我學習看過地圖,但小時候的腦中也有過地圖,那便是我當時對世界的一種理解能力,沒有人教過我,沒有澳洲原住民教過我。

克恩到庫達的路上 

4月16日

我坐在庫蘭達(Kuranda)熱帶雨林的森林旅館前,一棟木屋前的陽台,現在已是下午六時十五分,天逐漸暗下來了,耳邊各種聲音彙集在一起,有牛蛙、鳥聲、狗吠聲、各種蟋蟀聲、袋鼠(walleby)跳過草地的聲音、野雞走動的聲音、人走過小路的聲音,踏步聲很快便消失。

眼下目及有木瓜樹、香蕉樹、松樹、白水草、苦蘭盤、尤加利、象牙樹、烏毛蕨等植物。鼻子吸進的是濃郁的茉莉花香。以及清涼的空氣。

現在是傍晚六時卅分。

四周漸趨黑暗,只剩下些微藍天及遮蓋住藍天的烏雲,群鳥飛過。一些飛蛾撲向屋前的一盞明燈。袋鼠不見蹤影,一隻巨大如虎的蜥蜴餓昏地走過陽台下的空地。

群鳥再度飛過。

這是我的眼前,我看到的眼前。但看不到的那一部份呢?及被忽略的那一部份呢?肯定仍有許多生物在叢林中活動著,而我聽不見也看不見。就像艾金斯(J. Ellins)在他的書中所舉的例子。我們看見樹林中一隻鳥疾疾飛到另一端,我們可能以為牠的目的只是飛到那端去,其實牠可能故意反方向飛,為了不讓其它動物發現在另一端鳥巢中有一群嗷嗷待哺的鳥兒。

我看到一隻蝙蝠低空飛去,但我並未看到棲息遠處的牠的同伴。我看到了甚麼?

現在是七點正,天已全暗,我站在屋前的燈下飛快地記錄著,一隻螢火蟲閃閃在左前方發光,似乎在向我示意甚麼?為甚麼蛙鳴鳥叫呢?牠們在溝通甚麼呢?還是在示愛?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正睜開眼睛打開耳朵地活著,我飢餓地看著大自然,不再害怕、心虛。

八點卅分,M從鎮上回來,帶了二瓶Chiraz紅酒,那是他找遍鎮上買到最好的年份。我們坐在陽台上喝著那美味的酒,望著天空的星星。極有可能我們所瞭望的其中幾顆星,雖然如此皎亮,但早已不存在了,因為距離如此遙遠,它的光透過幾萬億光年傳到地球,但它可能早已殞落,不存在了,它已經不在我們看到的所在。

我問M,那些星球上會不會有其它生物呢?他沒出聲,我也沒出聲。無論其它生物存不存在,在極短的片刻中,我認為身為人類是一種榮幸。但某些時候,我覺得身為人類是一種不幸,生活便是苦難,我們幾乎無法僥倖解脫。也因此我認為佛教的輪迴觀甚具想像力。

一位前蘇聯太空人曾說,當他第一次搭乘火箭前往外太空時,他在太空艙中望著越來越小的地球,直到地球消失,眼前只剩下藍色的大氣層帶,在那一刻中,他說,在那一刻中,他心中升起無比及巨大的愛……(待續)◇

——節錄自《此刻有誰在世上某處走》/遠足文化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