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去的親戚家,是祖父的姐姐,我的老姑奶奶的家。 

正月末的天氣,走過平原上的村莊人家,家家戶戶的木門上都貼著春聯,窗台上立著姑娘們洗過的繡花鞋墊,鮮粉的花。禾坪上鋪著爆竹的紅紙碎屑,太陽照著田野裏絨絨的麥子,清澈的河水歡暢地流淌。小陽春的天氣裏,四野都是錦簇的蓬勃。這是鄉村裏的一段閒適的好時光。綿綿的春雨和萬物驚動的驚蟄,還沒有來到。

我的老姑奶奶,她很老很老了。白髮如雪,眉目細長,身姿柔和,一生不曾生養過,她是美麗的,當我和她相遇時,她已然是白髮老嫗,然而,依然是美的,叫人依戀。有著和我祖父相似的眉眼,溫和文弱的性情。她和養子一家生活在一起,無關緊要地,越來越衰老。還有呢,有許多的表親們來家,青春少年和女子們,快活和喧鬧,理所當然是他們的。我懷著艷羨而不肯親近的表情,望著他們。當他們哈哈哈地說著笑話時,我亦頗得領會地,一個人笑起來。當表姐們叫喚我的名字時,我便朝天翻一翻眼睛,跑幾步,飛快地跑開去。

一個乾瘦的,瞇眼的,青色棉襖,腰間捆著一根布腰帶的佝僂的老人,和一個來到生疏地方的梳抓髻的小孩子,在走親戚的春日裏。

我剝著甘蔗皮,比小人還長的青皮甘蔗,我咬著一端,奮力地一口氣剝到末端,表哥表姐們那端,見了叫好:「唯伢好大的力!」我置若罔聞,只嘴巴裏飛快地嚼著甘蔗汁,心裏有些快活。純淨的、活躍的、身前身後皆無事可愁的。祖父呢,坐在陽光裏的一把木椅上,他的雙手籠在棉襖的兩隻衣袖裏,讀一本老老的線裝書,那些佈滿豎行繁體字的,書頁微黃如枯萎的菊花瓣的老版線裝書。輕輕地壓著書頁子。或者,讀著新年的皇曆,他說,看年成。

陽春的太陽照著,白色的陽光有青鬱鬱的暖香。祖父將書擱在膝上,眼睛瞅著,卻難得翻一頁書。我在他眼前,像一枚剛從豆莢裏蹦出來的青豆那樣,圓溜溜地跑來跑去。他笑瞇瞇的樣子,時常吭吭地輕咳著,臉有些紅,剛剛喝過酒釀的顏色。這樣的日子,於他,是一年之中,最溫煦的憩息。他的姐姐,老姑奶奶,總是蹣跚著三寸小腳,自屋簷下來去,做著些瑣碎的家事。她從他面前經過,白髮蒼蒼的,老藍布對襟布襖,皂色布鞋,老姑奶奶的身姿裏,存留著一種弱柳扶風的嬌怯,那是一種不曾凋謝的閨閣韻質。他們是一對沉默的,彼此都很老很老了的同胞姐弟。

老姐姐為他端來一把小小的葫蘆瓢,裏面裝滿了鹽津津的炒葵花子。「舅爺您郎,喏」,雙手遞給。祖父雙手接過來,喉嚨裏嚅嚅地咳咳幾聲,瞇著眼睛,將葫蘆瓢擱在膝上,很文雅地,捏一枚放在唇間,慢慢地嗑。我一個箭步衝上來,張開爪子浸到葫蘆裏,抓了滿滿一把,攤開手掌,卻只有不多的幾顆。我又更大力地抓一把,剛才的那幾顆葵花子也溜走了,另幾枚一模一樣的躺在我的手板心裏。

童年的日頭,每一天都那麼長。我在禾坪上走來走去,有幾隻大白鵝也走來走去,我心裏漸漸地生出一些索然,走到簷下依偎著祖父。春天的陽光普照著,遠遠的一些人家,煙樹,墟落裏雞鳴聲聲。我開始很想很想回家,回到熟悉的台上祖屋裏。看見我的老祖母,看見我的小夥伴們。分明地,我想念的是天幕之下,一台粉牆黛瓦的人家,陽光溶溶地照著朱漆門扉——在我幼弱的童年,在一生之中,那個場景總是反覆地閃念。我從來不曾真的抵達過我的村落。(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