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於1964年大學本科畢業,因一篇反映現實生活的習作被打成「反動學生」,遭勞動教養處分,繼於文革年代被開除學籍,上山下鄉、插隊務農。期間幸遇一位農村大媽和公社書記的關照,命運出現一絲轉機,直至1981年獲平反。

酬勞幹部說了算

終於盼到分紅的日子。作為記工員,我參與隊領導方案的討論,攤到我的紅利,隊長忽地拉下臉皮說:「你得現金四十塊太多,只給二十塊。」我頓時傻眼,這可是我一年血汗撲在農田、外出當民工興修水利的代價,更是來年生存的依據。我欲據理力爭,卻又氣餒作罷。我深知中國沒有說理的地方,猶如當年自己被打成反動學生能跟誰講理?講理後適得其反,引來紅衛兵的暴打,而隊長今後肯定會讓我處處穿小鞋。他把上山下鄉辦公室給我蓋屋的房料擅自挪用,讓我住在倉庫已是給足面子,若讓你住牛棚你又能如何?比較一同插隊的其他下放戶,我活得可算「瀟灑」,有的確實掙扎在死亡線上。

這趟經歷終於讓我大徹大悟,中共的所謂理論全都是一派胡言的騙局,經不起時間的檢驗,甚麼「按勞取酬」、「階級鬥爭一抓就靈」、「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等等。農民自己吃不飽,你搶他的飯碗,他會跟你「按勞取酬」?你的一舉一動就得聽黨的,不然鎮壓你、消滅你,這便是階級鬥爭;更有幹部的專橫跋扈、自私自利和腐化墮落,不然60年代的大饑荒怎會有幾千萬農民餓死。生產隊不識字的社員讓我當記工員,認為可以放心,豈料我自身難保,社員的生存權全都操縱在幹部手裏。真是悲哀。

年關已近,我的鄉思日甚一日。我請小王媽媽幫忙,騰出她家堂屋空間,卸下門板拼起乒乓桌大小的平臺,請彈棉匠把生產隊分的皮棉彈成一床被絮,作為自己農村辛勞一年唯一的禮物送給父母,感謝他們對我這個老大不小的兒子不嫌不棄,儘管因我遭受種種株連的罪苦。

經過2、3個月休息、調整,身體基本復原後,我又再返農村。這時小王媽媽已臥病在床,憔悴、蒼老的病容讓我憂心忡忡。見我回來她顯得有些欣慰,撐起身子披上棉襖,連聲說:「沒事沒事,我年年這個時候都要大病一場,頭髮大把、大把地脫落,往後會好的。」繼而又力不從心地躺了下去。我心想,她應該像我那樣有個去處,休整、調養,讓身體康復,像工人有勞保那樣多好。而眼下春耕即將開始,她又得抱病上陣,捨不得那「既得錢又得糧」用以養家餬口的工分,終老不息。因囊中羞澀,我僅帶了點上海糖果給她作為答謝,至今過意不去。

這一年,我仍在田裏跌打滾爬,還是打擺子;等到再下一年,命運之神開始向我招手,我在而立之年終於得到在公社中學代課英語的教職。

危險的民工生活

上世紀70年代伊始,我插隊務農所在專區行署,集中數縣財力、物力和勞力資源,興建一座跨省界綜合飲水水利樞紐工程,斷斷續續耗時5、6年才完工。期間,我多次生活和勞動在工地,感受這「土法上馬,土洋結合」、「發揚不怕疲勞和犧牲連續作戰精神」的人山人海場景。此時全球已進入原子能時代,而中國人卻仍以最原始、最落後的扁擔、畚箕、鐵鍬與洋鎬等工具挖河築堤,恍若秦漢魏晉,工程品質和效益難得保障,讓人憂心忡忡而黯然神傷。

民工為此付出超體力的勞動強度,透支生命。經常為了趕進度,白天勞動後,晚上加班到11、12點鐘,翌晨天剛亮就得起床,再接再厲;伙食差強人意,尚能吃飽肚子,到了1958年大躍進時,民工因凍餓倒斃的比比皆是;住宿夏天尚覺寬鬆,寒冬季節由於生產隊幾乎傾巢出動,統鋪人擠人不容翻身。晚上放工,又窄又矮的工棚裏燈光幽暗,空氣渾濁又霧氣瀰漫,長期勞累受寒的民工難免感冒並相互傳染,咳嗽聲此起彼伏,繼而睡眠中鼾聲、夢囈與病中呻吟交匯一起,噩夢聯翩,若遇雨雪天氣就更遭殃;男女個人衛生一律免談;安全防範措施從未關照,以致種種傷亡事故屢聞不鮮。例如午間和晚上土方爆破,有回飛石竟將200米開外的工棚屋頂打穿,把屋內架床的毛竹竿砸斷,幸虧此時民工在外用餐,晚上入睡只得聽天由命。

平心而論,我這個體型單薄、體質羸弱的小「臭老九」(文革對知識分子的蔑稱)能混跡民工隊伍,幸賴他們網開一面的照顧。比如,生病時讓我在工棚休息,晚上無須上工地,有機會就讓我提前回生產隊等。究其原因,憐憫、同情、體諒,甚至尊重等兼而有之,畢竟我比知青顯得老成並斯文,有過「另類」的遭遇。有回我居然得到留守工地看護工棚一個半月的美差,因為民工回生產隊收割稻穀,工程暫告段落。故事於是從這兒講起。

拉板車任務

早秋的夜晚,雨仍然淅淅瀝瀝下個不停,讓人感覺絲絲涼意。天還沒亮,我聽得棚外有動靜和陌生人的聲音,我睡得正香便不多想,繼續睡去。一會兒,「矮腳虎」鑽進棚來叫醒我說:「小何,公社派了三個『四類份子』(群眾專政對象,即地主、富農、反革命和壞份子的統稱)來取板車,為下期工程蓋工棚拉材料來工地。現有板車7輛,他們各拉一輛再帶一輛,剩下一輛我派你拉。」

我忽地坐起,幾乎不信耳朵揉揉眼說:「你說甚麼,派我拉?」

「是的。」

「我這模樣拉得了嗎?路又那麼遠。」

「所以我只讓你拉一輛。」

「你為何不叫『大炮』?」

「他的屋子都倒掉了,回去沒住沒吃,去不了。再說他那脾氣說一不二,除了幹部誰都不怕,自恃是貧下中農。」

我憂心地說:「我從沒拉板車走過這麼遠的路,出事怎麼辦?」

「我叫老唐陪護你,這人我了解,你放心。隨你拉多少天,只要把車拉到公社就行。你若不拉,只有我拉,那工地誰負責?」聽他說得有理,我有點動心,問:「下期開工還有半個多月,我回生產隊後怎麼辦?」「你再來,我放你一周假期,上南京去看你姨娘。」於是我來了興致,便答應下來,因為這兒搭去南京的貨車非常方便,用不著掏錢。

聽我允諾後,他便催我起床、吃早飯,乘這時雨停,把車拉出門闖過那段爛泥路,上了公路就省勁了。

我匆匆洗完臉後、吃早飯,老唐裝車完畢,掏出布袋讓「矮腳虎」稱糧食,以備途中食用。我順手把飯盒也塞進口袋,彎腰繫緊鞋帶,打量自己拉的板車。這是為工地拉土方用的那種,比平常的短了許多,每天我上坡下坡來回也得跑20、30里,現今四周擋板卸去,車身輕了許多,因此對於長途跋涉並不十分害怕,於是壯壯膽抄起車把手準備出征。

才出工棚的「大炮」見狀問:「小何,你怎不帶上鋪蓋?」我答還要回來的。他立刻央求道:「麻煩你彎一下我生產隊,討要我的出差補助,我抽煙沒錢了。」我猶豫道:「不能保證討到錢。」他急說:「你纏住隊長,不給錢不行。」我不屑再費唇舌,便拉起車隨老唐出了工棚大門。

眼前這條土路,是專為工地跑運輸鋪的,連日下雨,泥漿流失,石塊裸露,路面更加高低不平,車身顛簸厲害;加上泥巴不時黏住輪胎,再使勁拉動也甩不掉,只得停車用石片將之刮掉,半小時後,我已滿頭大汗;再往前瞧,老唐幾乎不見人影。我於是高喊「老唐——」,他總算停了下來。待我到他跟前,他催促道:「早走那兩個距我們至少有20里了。」我氣喘喘答說:「別管他們,管我們自己,你把我丟了,回公社也交不了差。」於是他讓我朝頭,自己跟後。

後來我才知道,「四類份子」給公社幹活屬於義務工,多幹一天,多損失一天,所以他們三個日以繼夜走來工地取車。

我倆終於拉完土路上了公路,已近中午,全身累得彷彿散了架。天空卻又陰霾四伏,飄起毛毛雨。此刻,我再不怕勞累,最怕下雨,這前不靠村後不著店的途中,若下大雨就夠嗆了。於是我們急忙用完午餐便立刻啟程,一口氣拉了30、40里路,到了一處渡口,擺渡後上路不久便來到省界。老天再也熬耐不住,終於下起瓢潑大雨。

此時,我們已將板車拉進鎮上的一所小學。這裏是民工的集散地,現在顯得十分冷清。我倆卸下輪軸,將車身靠在牆上,把輪胎往院子裏推去。辦公室出來一位老師,將我們引到一間屋子過夜。

屋外雨聲漸漸稀疏起來,我掂摸褲袋中的錢,雖說緊巴巴,還是咬牙說:「老唐,今晚我請客吃飯,總算沒有淋到大雨。」他於是解開口袋,拿出飯盒,又把口袋繫緊,說自從民工回生產隊後,天就一直下雨,稻在田裏無法收起晒乾,爛掉不少,社員只得把割下的稻搬回家,用手將稻穀搓下來,然後在鍋上炕乾,再碾成米,不然就沒有糧食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