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落雨的傍晚,百無聊賴之際,順手翻開一本很久以前的詩集,當初有感而發的「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赫然在目。

在《詩經》的註解裏,契為合,闊為離,死生契闊就是生死離合的意思。「生死離合,與她已山盟海誓。握住她的手,與她偕老到白頭。」你能在這些簡單樸素的文字裏聽到思想如民歌般的遊吟嗎?至少生死與愛情的深廣,已經包含在這如歌般的遊吟裏,我們此生要經歷的很多故事,也與這命運的兩大主題相息相關。

祖先們曾經的執著和浪漫,讓不知過了多少世代後的我們仍然為這種海枯石爛的承諾感動,雖然這種願望在我們的時代變得越來越奢侈,變得越來越像一個理想。

如果相愛的人能隨時隨地一起進、一起退,能夠同甘苦、共患難,能夠心相通、情相悅,那「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便不是一種負擔。

但「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卻讓人禁不住地想像生死之間的距離。

生離死別本是自然規律,忙碌的現代人卻很少仔細地去審視。生死本應是讓人肅然起敬的話題,因為在討論生死的時候,我們才最接近靈魂的本質。

每次有人提起某個曾經非常熟悉的人突然去了,總會在心中因此有所領悟,人總在別人身上看到自己。

我們清楚地知道,也許有天我們也會這樣逝去。於是恐懼,於是擔心,覺得心裏放不下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我們還有親人兒女要照顧,我們還有事業工作要進取,我們還有很多的愛情要品味,我們還有很多的遺憾等待下一次的完美。可死亡,把這一切希望劃上了句號。結束得那麼徹底,甚至連想要痛苦的機會都不再有了。

有一段時間,心情曾經很差,覺得全世界最不順心的人就是自己。一個老友在電話中告訴我:「治癒你痛苦的最好方法就是去參加一場葬禮。」她說她剛剛參加完一場葬禮,那是她的老闆——一位才華橫溢、風華正茂的「鑽石王老五」。

她說自己整個人覺得非常地震動。覺得相對於死亡,甚麼都無所謂,所謂一切放不下的東西其實都是可以放下的。人如果沒有了生存的機會,如果不再能夠好好活著,還何談去做自己想做和喜歡做的事呢?所以一瞬間好像領悟了很多東西,她說要從眼前起改變很多東西。

其實我們總在這種時候大徹大悟和反省得很清楚。但也許過了一段時間後,又重蹈覆轍,又開始度日如年,又開始不珍惜和不在乎自己。但無論如何,生命有領悟的時候,總比永遠不清醒要好。醍醐灌頂,當頭棒喝的機會也許極其微小,但哪怕有一點的頓悟,也好過一點都沒有。

在懶惰和麻木的慣性驅使下,人很少去思考,整日忙忙碌碌,日子像流水一樣從手中滑過,卻沒有一絲的惋惜。只有在鏡子前看到又多了一些白髮的時候,才感慨時間過得太快。

在這個落雨的晚上,我體驗著「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帶給我的衝擊。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註定是我們不能夠控制的,大自然一定會有它的定式和規律。但我們能控制自己,能主宰自己,關鍵是用甚麼方式才能對得起自己。

如果我把快樂和美好寫在臉上,給身邊的人帶去陽光和歡笑;如果因我的存在而使其他的生命不再渾渾噩噩;如果我的努力能掃去失意人心中的陰霾,那麼我的生命會因此而豐富多彩。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有時生死離合不是我們能夠控制的,但不論生死離合,我都會忠於自己內心的想法和承諾,不離不棄。就如同我沒有甚麼山盟海誓,但希望你知道,那不是代表我不愛,恰恰相反,那也許只是因為太愛太在乎。

我盼望我們能實踐「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能分享生命中的每一刻。曾經有一位作家說過:「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死,而是站在你面前,不能說我愛你。」所以不論死生契闊,我都希望自己能好好地活著,至少站在你的面前的時候,還能有說我愛你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