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作品的寫哭、寫笑,被稱為是「感情激化描寫」,這是一般作品所常有的內容;甚至可以說:文藝作品要想絕對地避免寫哭、寫笑,簡直是不可能的。「創作需要真歌哭」!如果一部文藝作品,不能使人感動,讀了它既無歡笑,又無哀哭,無動於衷;那麼,這部作品肯定不會受到讀者的歡迎。可見,文藝作品寫哭、寫笑,既正常又屬必需。並且,要想寫好哭、寫好笑,卻也並非易事!

有一位細心的讀者,從一部長篇小說中摘出該書寫哭、寫笑的全部語句,發現寫哭的常用語是:「悲傷地哭著」「哭得十分悲傷」——不僅詞彙貧乏,而且還停留在哭的表面上做文章,並沒有寫出不同身份、不同性格的人物在哭時的不同表情。因而,書中人物雖然痛哭流涕,讀者卻並未引起共鳴,一點兒也未產生哀痛的情緒。

同樣是那部長篇小說中,寫笑的常用語是:「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地笑起來」。其中「哈哈一笑」這個詞兒,在全書中竟重複使用過二十一處。這裏,除了詞彙貧乏的因素之外,還是一個基本原因:只是停留在表面上寫笑,而沒有具體觀察,深入體驗,從而寫出人物笑時的真實表情——他們的表情,是豐富多彩,千差萬別的。如此老一套的寫笑,當然不能感染讀者,使他們無法得到歡欣。

列夫.托爾斯泰在《談藝術創作的目的和特點》一文中,說:「藝術是這樣的一項人類活動:一個人用某種外在的標誌,有意識地把自己體驗過的感情傳達給別人,而別人為這些感情所感染,也體驗到這些感情。」這就是說,作者應該把自己的感情通過「某種外在的標誌」,傳達給別人,使別人「也體驗這些感情」,這樣的作品,才算得上是成功之作。

那麼,「外在的標誌」是甚麼?就是人物真實感情的流露,是人物各自獨異的「性格的外化」。根據意大利著名畫家達文西的觀察,人們在哭泣時,由於各自精神性格的不同,也會有不同的表現。達文西說:「哭泣時,人的雙眉和嘴,依據哭的原因不同,而有所變化:有的人哭,是因為憤怒;有的人哭,是因為痛苦和折磨;有的人哭,是流露絕望之情。有的人哭時,仍有節制。有的人,則淚流滿面;有的人哭,是痛苦嚎叫。有的人是仰天大哭,兩手低垂,指頭緊絞。有的人哭時,是驚恐萬狀,兩肩高聳觸及耳下。諸如此類,不一而足,隨上述的原因,而有所變化。」(《文西論繪畫》第174頁)這就對如何寫哭,給了我們十分具體而深刻的啟示。

再說寫笑。笑是人物感情流露的另一種重要表現形式。不同身份、不同性格的人,在笑的時候,也有各種不同的表現。曹雪芹可以稱之為「寫笑聖手」!請看下面《紅樓夢》中的一段文字:

「賈母這邊說聲『請』,劉姥姥便站起來,高聲說道:『老劉,老劉,食量大如牛,吃個老母豬不抬頭!』說完卻鼓著腮幫子,兩眼直視,一聲不語。眾人先還發怔,後來一想,上上下下都一齊哈哈大笑起來。湘雲撐不住,笑得一口茶都噴出來。黛玉笑岔了氣,伏著桌子只叫『噯喲!』寶玉滾在賈母懷裏。賈母笑得摟著寶玉叫『心肝』。王夫人笑得用手指著鳳姐兒,都說不出話來。薛姨媽也撐不住,口裏的茶噴了探春一裙子。探春的茶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離了座位,拉著她奶母,叫『揉揉腸子』。地上無一個不彎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著笑去的。也有忍著笑,上來替她姐妹們換衣裳的。」

湘雲性情爽快,所以笑至噴茶;黛玉體弱多病,故而笑岔了氣,連叫「噯喲」;寶玉嬌貴,最受賈母寵愛,因此笑得滾入賈母懷中;而賈母最疼寶玉,連笑時也連呼「心肝」;至於傭人們,雖覺得好笑,卻又不敢在主人面前,縱情地笑,只得「彎腰屈背」,或「躲出去蹲著笑」。真是寫笑如活,各顯性格;百姿千笑,委實好笑!

上面那一段精彩文字,如果讓一個劣手來寫,可能又會寫成:「……聽了劉姥姥的話,湘雲、黛玉、寶玉和賈母等人,都一齊哈哈大笑起來。」——完了!這樣描寫,使我們看不到書中人物的音容笑貌,也就索然無味了。

總之,無論寫哭、還是寫笑,都必須做到「因人而異」,「各如其貌」,顯示出人物的不同身份,不同性格。這樣的作品,就不致老是重複「悲傷地哭」「哈哈大笑」等幾個單調的詞彙,文筆也會豐富多彩。並且,可以真正地感染讀者,打動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