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北京告狀?」

「不是告狀,他們自己的說法是,他們來說清事情的真相。他們以為人會聽他們心裏的話。他們要把天安門廣場上的那把偽火熄滅。你知道,就像從前的人相信包青天一樣。你想像不到,他們還活在上上個世紀。」

「難道他們就不反抗?」

「啊不,這就是所以他們叫做傻子的原因。他們從不反抗。」

「你打他們不反抗?」

「不,他們頂多絕食抗議。我們有很多打的法子。雪也和我們合作。水也和我們合作。人也和我們合作。我們的法子多得數不清,他們不愧是傻子,他們的方法只有一種。」

我想嘔吐。「你打死了多少這樣的人?」

老查沒回答。又一次,在他的眼裏我看見了恐懼。深沉的恐懼。而真正可怕的是,我發現自己也染上了他的恐懼。坐在他污穢的帽子底下,我們再度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沉默是有重量的,像一艘巨大帆船的鐵錨,筆直垂到我的心底。

「為甚麼我從來不知道這些事?」我痛苦地問。

「沒有人會告訴你。他們建了個謊言的黑洞。留下的只有黑暗。」

「那些上面的人?」

「有時候,你我不知不覺地加入他們。」我發出了抗議的聲音。老查垂下眼瞼說下去:「你怎麼不早些來看我。我挺想你。」我說不出話來。他又說了一遍:「我挺想你。你就一點沒感覺?」

「我來晚了?」我的舌頭在嘴裏打了個結。

老查深深望入我的眼睛,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幽黑的眼神像是打冰裏撈出來。「他們叫我打人。」

「是的,你說過了。」

「他們叫我往死裏打人。」

「你可以選擇。你可以拒絕。你可以拒絕那個他們造的黑洞。」

「我把他們的手腳用力扒開來,繩子殺得狠狠地捆上三天三夜...我不准他們喝水。不准他們上廁所。等他們絕食十多天了剩下皮包骨了,我把他們枯瘦的身體拾起來狠狠扔到沙袋上,把他們的五臟六腑震裂。」(明慧網)
「我把他們的手腳用力扒開來,繩子殺得狠狠地捆上三天三夜...我不准他們喝水。不准他們上廁所。等他們絕食十多天了剩下皮包骨了,我把他們枯瘦的身體拾起來狠狠扔到沙袋上,把他們的五臟六腑震裂。」(明慧網)

「我用皮帶抽他們,我把他們打得全身青紫。我罰他們跪在雪地裏。他們的年紀很大了,可以做我的爺爺奶奶了。我把他們的指甲用鉗子拔出來。我用電棍擊他們脆弱的地方。他們生出我們的地方。我把他們的手腳用力扒開來,繩子殺得狠狠地捆上三天三夜。我用膠把他們的眼睛上下黏上,幾天不讓他們睡覺。我不准他們喝水。不准他們上廁所。等他們絕食十多天了剩下皮包骨了,我把他們枯瘦的身體拾起來狠狠扔到沙袋上,把他們的五臟六腑震裂。」

「那不是你。你不是一個殘忍的人。」我逃避他的視線。心裏頭我聽見另一個聲音大聲尖叫:「你瘋了?」

「我狠狠折磨他們。我從他們的鼻子裏灌食物下去。我用鐵鉗子敲開他們的嘴,灌辣椒水煮的稀飯進去。我在冬天用冷水澆他們的頭,把他們剃光了頭,叫他們赤腳在雪地上走圈子。」

「你恨他們?」 另一個我站起來不斷在原地團團轉圈子:「老查,老查,你瘋了。」

「他們讓我不能生活。他們相信那些不可能的事。」

「但你不恨他們?」我試探地說。

「他們讓我不得安寧。」茶几上,一張報紙在輕微地顫抖。我湊過去,看見報紙下躺著老查的手,手在不斷地顫抖。這只顫抖的手叫我想起一個西藏喇嘛關於他自己的手的話:「這是一隻仍舊具有痛苦的本性的手。」

「我把他們打得全身發黑。我打斷了他們的肋骨。」老查停下來,想起來甚麼似地說:「我冷。」我走過去抱住他。他把身子縮成一團在我的臂下顫抖,像是墜入冰冷的海水。入骨的寒氣陣陣襲入我毫無抵擋的體內,叫我心裏難受。

「你可以拒絕打人。那算甚麼?那壓根不是你的工作。」我抱緊他。另一個我想推開這個陌生,殘酷的身體,躲開這一切。只要拋開這個冰冷的肉體,我就能從這場惡夢裏醒來。這算甚麼事?我在那麼冷的三九天來看老查可不是為了聽這些。

「他們給我獎金。他們說我若是不能改變那些傻子就得下崗。他們就要我好看。誰打得越狠升得越快。他們派下來有指標的。」老查的身體冷得像塊石頭。

「你打是為了改變他們?」我有些不可思議。

「有時他們確實被轉化了,不信那些了,我們就讓轉化了的人圍成一塊打那些頑固的,死也不肯放棄的。那些轉化了的人打得比我們還狠。他們一邊打一邊大笑。有時候夜裏他們抱起頭來一塊縱聲大笑,著了魔一樣,整層樓裏都是他們恐怖的回聲。」我把老查生病似的身體抱緊些,即使那真的違背了我的本意。

「那些頑固的,很多人絕食太久血壓血糖過低剩下最後一口氣,被家人不成人樣地接回去了。這些人過不了多久身體養好了又出來發傳單,貼標語,又被我們捉回來,還是和當初那樣頑強,完全看不出他們差點保不住老命。改變的只是他們的一雙眼睛,他們的雙眼變得越來越犀利,越來越亮。說實話,他們還真神。」

「這有些奇怪。他們本事不小。」

「對那些第二次,第三次來的我們更狠了。我們發了瘋似地抽他們,踢他們,把他們當練踢腿的靶子。黃豹你見過的,他老愛跑到老遠,奔過來劈頭揚起飛腿,重重踢到他們的胸膛,把他們拋起來摔得老遠。後來打紅了眼,我們不把他們當人看了。」臂上的老查越來越沉。他把身體整個依靠在我身上,成了我的一部份。我被迫接住他冰冷的重量,好似在海水裏接住一個即將滅頂的人,絕望的等甚麼人來把我們一起從這個可怕的陷阱拯救。

「這裏邊有很多是老婆子。她們特別的頑強。她們的白頭髮被揪得差不多沒了。有一個牙齒被打得只剩一顆,還是死不肯放棄。我們拿她們簡直就是沒法子。」(待續)◇